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的糖瓜香气,也未能完全驱散永昌侯府上空沉凝的气氛。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死寂,终究是多了几分活气。各处廊檐下挂起了新糊的灯笼,虽不如别家府邸气派,却也红艳艳的,映着未化的残雪。
听竹苑里,沈清辞正对着镜子,由碧玉为她绾发。今日要去静福堂请安,也是她进门后,第一次正式以侯府主母的身份,处理小年的祭祀和家宴。她选了一件半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颜色稳重,不张扬,发间只簪了一根银嵌珍珠的扁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
镜中人眉眼沉静,肤色在绛紫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不见怯懦。
里间传来响动,谢凛起来了。谢安伺候他洗漱更衣。他今日气色似乎好些,穿了件深青色家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斗篷,依旧由谢安扶着,慢慢走出来。脸上病容未褪,但脊背挺直了些,目光扫过沈清辞,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淡淡“嗯”了一声。
“侯爷今日可要一同去静福堂?”沈清辞问。
“去。”谢凛简短答道,由谢安为他系好斗篷带子,“走吧。”
静福堂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旺些,药味依旧浓重。老夫人宋氏今日精神似乎略好,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常嬷嬷侍立在旁。
见谢凛和沈清辞进来,宋氏抬起眼皮。目光先在谢凛身上转了转,见他虽消瘦,但能起身走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弛,随即又恢复漠然。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沈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清辞上前,依礼问安,奉上茶点。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杏仁茶,热气腾腾。
宋氏没接茶,只示意常嬷嬷接过糕点。她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低微:“这几日……辛苦你了。”
这是沈清辞进门以来,第一次听这位婆母开口对她说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漠视。
“伺候侯爷,料理家事,是儿媳本分,不敢言辛苦。”沈清辞垂眸应答。
宋氏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意思是可以退下了。她今日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退出静福堂,走在回廊上,谢凛忽然开口:“母亲难得肯开口。”
沈清辞侧目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前方覆雪的石阶,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
“老夫人只是身子不适。”沈清辞道。
谢凛没接话,转而问:“今日祭祀和家宴,都安排妥了?”
“按旧例,祭灶在酉时初。家宴摆在花厅,菜式已定下,共十二道,取月月平安之意。府中下人,今日加菜,每人赏钱一百文。”沈清辞一一禀报,条理清晰。
谢凛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顿了顿,又道,“晚上家宴,沈家或许会来人。”
沈清辞脚步微顿。沈家来人?这种时候?她看向谢凛。
谢凛神色平淡:“沈明瑜昨日递了帖子,说是代沈侍郎送些年礼过来,顺便看看你。我已让谢安回了帖子,允他傍晚过来,参加家宴。”
这是通知,并非商量。沈清辞心念电转,沈明瑜此时来访,绝不单纯是“送年礼”和“看妹妹”。联想起之前那封带着施压意味的信和一百两银子,今日这场“探亲”,恐怕来者不善。
“妾身知道了。”沈清辞面上平静无波,“会安排妥当。”
回到听竹苑,沈清辞立刻让碧玉去厨房和花厅再巡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又唤来吴娘子,询问沈家往年与侯府年节走动的惯例。
吴娘子道:“往年沈侍郎府上也会送年礼过来,多是些时新绸缎、点心果子,并不特别贵重。沈家少爷亲自过来,倒是头一回。”她顿了顿,低声道,“夫人,沈家少爷这时候来,只怕……不只是送礼那么简单。”
连吴娘子都看出来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道:“兄长惦记妹妹,也是人之常情。既来了,好生招待便是。晚上家宴,菜品再加两道,用我嫁妆里的银子。另备一份回礼,比照他们送来的礼,厚上三分。”
吴娘子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前日清理库房时,在最里头的箱笼底,发现一个落了锁的小铁匣,灰尘积得老厚,不像是府里常用的东西。奴婢不敢擅动,特来禀报夫人。”
小铁匣?沈清辞心中一动:“在哪里?”
“暂时收在奴婢屋里。”
“带我看看。”
吴娘子的屋子就在后院僻静处,陈设简单。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尺余见方、锈迹斑斑的铁匣子。匣子不大,却颇为沉重,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锁眼都锈死了。
“这箱子原本塞在一堆破旧帐幔下面,若不是这次彻底清理,根本发现不了。”吴娘子道,“看这锈蚀的程度,怕是有些年头了,至少是……老侯爷在世时的东西。”
老侯爷,谢凛的父亲,谢懋。
沈清辞俯身,仔细查看这铁匣。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锁是普通的簧片锁,但异常牢固。她伸手掂了掂,很沉。里面会是什么?账册?信件?还是……其他秘密?
“钥匙呢?”她问。
吴娘子摇头:“没有。奴婢问过府里几个老人,都没人记得有这么个匣子。许是当年老侯爷随手放忘了,或是……有意藏起来的。”
有意藏起。沈清辞盯着那生锈的锁孔。直觉告诉她,这个匣子,或许与侯府的秘密有关。但现在不是打开的时候,尤其是在沈明瑜即将来访的节骨眼上。
“先收好,放在稳妥的地方,别让其他人知道。”沈清辞直起身,“钥匙的事,慢慢再寻。或许侯爷知道。”
“是。”吴娘子将铁匣重新放回木箱,塞进床底。
回到听竹苑,沈清辞心绪有些纷乱。铁匣的出现,沈明瑜的来访,还有谢凛那语焉不详的暗示……都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午后,她照例去书房给谢凛送药。谢凛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丛枯竹上,神色有些空茫。
沈清辞将药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谢凛回过神,端起药碗,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却还是一口饮尽。放下碗时,他忽然问:“吴娘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吴娘子来禀报年节采买的明细,并无特别。”
谢凛看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又似能洞察人心。“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道,“晚上沈明瑜来,你不必过于紧张。他问什么,你斟酌着答便是。若有不妥,我会替你挡回去。”
这话算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沈清辞屈膝:“谢侯爷。”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谢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书卷,却又补了一句,“那匣子,既找到了,便先收着。钥匙……我也没有。”
沈清辞猛地抬眼。他知道?他果然知道这铁匣的存在!他甚至猜到吴娘子会告诉她!
谢凛却不再看她,只道:“出去吧,我歇会儿。”
沈清辞退出书房,手心里竟微微沁出冷汗。谢凛对她的举动,似乎了如指掌。这座侯府,看似由她在打理,但真正掌控一切的,恐怕依旧是床上那位看似病弱无力的侯爷。
酉时将至,侯府各处点起了灯火。祭灶的仪式简单而肃穆,由谢凛主祭,沈清辞从旁协助。烟火气中,糖瓜的甜香弥漫开来。
仪式刚结束,门房便来报,沈家大少爷沈明瑜到了。
沈清辞与谢凛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裙,一同前往前厅迎客。
沈明瑜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狐裘,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沈家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矜贵。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箱。
“妹夫,清辞。”沈明瑜笑着拱手,目光先在谢凛苍白病弱的脸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随即又堆满笑容,“小年吉庆,家父特命我送来些年礼,聊表心意。顺便看看清辞,她自小在家娇养,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妹夫多担待。”
话里话外,既点明了沈清辞在沈家并不受重视(否则何须他特意来看),又暗示谢凛需要“担待”,姿态摆得十足。
谢凛面色平淡,只略一颔首:“有劳沈兄挂念。清辞很好,侯府上下,都敬重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将沈明瑜那点若有若无的轻视,轻轻挡了回去。
沈明瑜笑容不变,目光转向沈清辞,语气亲热:“清辞,几月不见,气色倒还好。侯府虽不比家里,看来妹夫待你不错。”他走上前,似要拍沈清辞的肩膀,动作自然,仿佛真是关心妹妹的兄长。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微微屈膝:“劳兄长记挂。侯爷待我甚好,府中诸事也顺遂。”她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
沈明瑜手落了个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哈哈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和母亲也可放心了。”
寒暄几句,众人移步花厅用家宴。
菜肴陆续上来,虽不奢华,但也算精致丰盛。谢凛坐了主位,沈清辞陪坐在侧,沈明瑜是客,坐在下首。
席间,沈明瑜谈笑风生,说着京中趣闻,朝中动向,有意无意地炫耀着沈家的人脉和消息灵通。谢凛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不冷不热。沈清辞更是沉默,只偶尔布菜添酒,扮演着安静贤淑的主母角色。
酒过三巡,沈明瑜话锋一转,看向谢凛:“妹夫,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得厉害,如今可大好了?家父很是担忧,还让我带了些上好的老山参来。”他示意小厮捧上一个锦盒。
“已无大碍,多谢沈侍郎挂心。”谢凛道,并未去接那人参。
沈明瑜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病啊,最忌劳心。妹夫如今该好生将养才是。侯府里里外外的事,清辞年轻,怕是照应不过来。若有需要沈家帮忙之处,妹夫千万别客气。”他顿了顿,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我前日听户部的朋友提起,似乎有人在打听永昌侯府早年在外的一处产业?叫什么……北崖镇的矿?不知可有此事?”
北崖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