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沈聿怀的车缓缓驶入别墅区,穿过修剪整齐的绿植园林,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独栋别墅前。铁门自动开合,庭院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勾勒出欧式建筑的精致轮廓,却驱散不了这里常年萦绕的、近乎刻板的安静。
他熄了火,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叙的模样。
今天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最舒心的一天。
他拿出手机,看着对话框里她最后发来的那个“知道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发消息。
太晚了,他不想打扰她休息。
深吸一口气,沈聿怀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家人的鞋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是奶奶最喜欢的味道。
他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刚走进客厅,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沙发上,爷爷奶奶正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画面安静又祥和。奶奶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花茶,爷爷则端着一杯热茶,神情严肃,目光却始终落在电视屏幕上。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奶奶最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回来了?”
“嗯。”沈聿怀点点头,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走到客厅中央,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身姿挺拔,像一株沉默的松柏。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这样,克制、内敛,从不轻易流露情绪。
爷爷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这孩子,性子怎么那么淡啊?回家了也不知道多说几句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爷爷一辈子强势,说话直来直去,对唯一的孙子要求极高,从小就希望他能开朗大方,可沈聿怀偏偏随了他父亲,性子冷,不爱说话,这一点始终让爷爷耿耿于怀。
沈聿怀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累了。”
这两个字,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解释。
奶奶连忙拉了拉爷爷的胳膊,嗔怪道:“行了你,孩子刚回来,肯定是忙了一天,累坏了,你别老是凶他。”
说完,奶奶又看向沈聿怀,眼神里满是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阿聿啊,累了就先坐会儿,我让阿姨给你炖了汤,温在厨房里,等会儿喝一碗再上楼。”
“不用了奶奶,不饿。”沈聿怀拒绝道。
奶奶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话题忽然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芝芝这孩子,过年也不回趟家,真是让人操心。”
沈聿怀的指尖微微一顿。
沈芝芝,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沈芝芝放弃了学业,偷偷跑去当了练习生,一心想进娱乐圈,为了这件事,之前和家里闹过一次,最后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只是对外一律闭口不谈。
唯独奶奶,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总是记不住这些事,一直固执地以为,沈芝芝去国外念书,只要有节日假都会念叨,为什么孙女不回来。
这已经是这个年里,奶奶第三次提起这件事了。
奶奶转过头,看着沈聿怀,语气带着一丝期盼:“阿聿啊,你最近有没有问问你妹妹,为啥不回家过年啊?是不是国外那边太忙了?”
沈聿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面对奶奶浑浊却真诚的目光,他不忍心戳破,更不忍心让老人失望,只能随便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声音放轻了几分:“国外不过年。”
这个理由,他已经说了很多次,每次都能暂时糊弄过去。
奶奶果然信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哦,行吧行吧,不过年就不过年,那你让她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沈聿怀应道。
话题就此打住,奶奶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电视吸引,可没过几分钟,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沈聿怀,语气带着一丝八卦和期待:
“阿聿啊,你最近谈女朋友了嘛?”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沈聿怀平静的心湖里。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江叙的脸——红色旗袍,白色貂皮,清冷的眉眼,傲娇的语气,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不服输的眼睛。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沈聿怀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字:
“没。”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江叙不愿意公开,他尊重她的决定,在她没有点头之前,他绝不会轻易把两人的关系暴露在家人面前。
奶奶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放下手里的杯子,语气带着几分着急:“没?都22岁了,怎么还没谈女朋友啊?你看看隔壁你王爷爷家的孙子,跟你一样大,孩子都快出生了!”
沈聿怀:“……”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纠正:
“奶奶,我才21……”
才反应过来前不久他才过完生日,因为最近实在太忙,又是处理公司事务,又是应酬酒局,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准确的年纪,要不是奶奶这么一说,他还没反应过来。
“21?”奶奶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半晌才点点头,“你这孩子忙糊涂了吧?还21呢。”
可就算是21,奶奶依旧不依不饶:“22也不小了!你爸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结婚了,郎才女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爷爷也在一旁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就是,你爸妈当年多般配,年纪轻轻就一起打理家业,你也该学学他们,早点定下来,我们也能放心。”
沈聿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又不是我爸妈。”
他不想像父母一样,为了家族利益结合,相敬如“冰”,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的温情。他要的,是心甘情愿,是彼此喜欢,是像现在这样,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会泛起暖意。
爷爷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沉了沉,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奶奶再次拉住了。
“行了行了,别逼孩子了。”奶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姻缘看缘分,急也急不来,阿聿心里有数,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爷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再逼问,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沈聿怀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过多表露,只是淡淡开口:“爷爷奶奶,我先回房了。”
“行,早点休息,别熬夜。”奶奶挥挥手,语气温柔。
沈聿怀点点头,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大理石台阶冰冷坚硬,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稳,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疏离。
就在他刚走上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阿聿,进来书房一趟。”
是沈父的声音。
沈聿怀的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整个沈家,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他的父亲。
沉默、压抑、冰冷,是他们父子之间永恒的基调。从小到大,父亲对他只有要求、命令、审视,从来没有过温情,更没有过关心。
每一次和父亲单独相处,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拒绝。
“知道了。”沈聿怀应了一声,转身改变方向,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