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森州。
昏黄的岩石垒成高高的山丘,不断在玻璃窗上变幻着高度。孤零零的山丘上偶然会有一点稀薄的绿色,但大多数都是干涸的道道裂痕,宛如被太阳灼伤的伤疤。
道路的两旁堆砌出大小不一的石块堆,它们千奇百怪地矗立着,沉默寡言地看着对方,隐秘地组成不知名的符号。
余一再次醒来时,就看到这副景象。
苍天,黄土,和滚滚而来的烟尘,连绵起伏的黄褐色山丘在地平线上蔓延着,天空是晦暗不明的。有时会传来乌鸦“呀呀——”的叫声,仿佛是被吊死前的哭声。
余一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沦为了阶下囚,将被带往大雪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他很矛盾。余一仔细地总结了现存的记忆,他能想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之前都是虚假的人生,包括这个名字。
他的真正名字是编号17113001,深蓝研究院是他的家,院长,艾米莉博士他们都是他的家人。他们对他似乎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和礼仪,还有生存能力测试。
那些破碎的片段如同散落的星辰,珍贵而又温暖,他们都是他曾经的家人,曾经的……
余一深深把头埋在膝盖里,线条优美的背脊弯曲成脆弱的弧线。
他以为自己是个累赘,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院长死了,艾米莉变成了怪物,泽野医生也失踪了……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跟自己有关。但那个人不一样。
他跟自己非亲非故,却总是在最危险时,义无反顾地挡着敌人面前,生怕自己受一点伤;在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会一直守着他身边,只能他醒来;在他孤独无助时,会在人群中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就好像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他很重要。
那个人很重要。
他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最后的场景,灰色的天空下,整条街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夷为了平地,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碎石瓦砾,溅起呛人的烟尘味。
余一听见模模糊糊的咳嗽声,那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然后烟尘散开,他看见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躺在那片废墟里。漆黑的头发染着血污,俊俏的脸庞满是灰尘,淡色的嘴唇忽然又呛出一大口鲜血来。他的身躯有些单薄,透着嶙峋的味道,像一张被剪得单调的苍白纸片,线条简单,染满了血红的白纸。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少年跪坐在废墟里,他哭得非常安静,连气息也没有,肩线有些细微的颤抖,飘起的额发也落回了原处,身周斑斓的霞光也碎成了静默的齑粉,像是死去的枯蝶。少年低着头,杜景看不清他表情,只能看到点滴泪光铺满了他白皙的脸,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到破碎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响声。
杜景习惯性地想要伸出手安慰他,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柔婉的女人低声道。
“很重要。”少年漆黑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但语气却一字一顿,十分坚决,“他很重要。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他。”
艳绝无双的女人满意地笑了,她看见少年垂下眼,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沾湿,漆黑的睫尖泛着白凌凌的水光,像漆黑海面上一帆孤单的星辰。
脆弱而又坚韧。
杜景忽然有些心疼,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一站起来,跟着烛夫人离开。他回头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有着未擦干的泪痕,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最后他轻声道:
“对不起,一直以来总让你受伤。以后不会了。”
他拖着长长的影子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过,像是害怕自己突然反悔一样。夕阳早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夹着尾巴逃了,夜色彻底凉了下了,灰暗一片。远处的主城区烧起通天彻夜的绚烂烟火,愈发衬得这片废墟荒凉而又寂静,孤零零的,像是雨天里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