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隔着小小的旧茶几坐下来。茶几呈圆形，上面只放了一只蜡烛，立在一枚没有任何图案的粗糙的碟子上。如果说房间还有家具，也不过如此了。椅子也没有，他们只好以书代椅，坐在地板的旧书堆上。

泽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鬼魂，这人一身破旧的长袍，样式像是上个世纪的款式，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羊角面具，看上去陈旧寒碜，好像临时粗制滥造的假面具一样。

他整个人看上去枯瘦之极，更让泽野惊讶的是，他的手和脚都带着沉重的锁链，如同漆黑的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了他，无穷无尽，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

“你好，你是谁？”泽野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槐鬼离仑，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倦，虚弱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断气一样：“你就不能问一些更有价值的问题吗？”

泽野打探着这个房间，细细长长，墙壁和天花板的格调都是很久以前的款式，尽头出开了一处窗口，但钉上了木板。木板钉上至今，大概经历了很多年的岁月，板缝里积满灰尘，钉子早已生锈。此外，别无长物，没有电灯，没有地毯，没有浴室，没有床。

想必那鬼魂和禁锢他的锁链长久呆在这里，席地而睡。地板上留一道仅可供一人通过的空间，其余全部堆满旧书旧杂志旧报纸，而且其颜色全部都是茶色，有的被虫蛀得一塌糊涂，有的七零八落。

泽野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完全看不懂，但他记得，他曾在古地球研究报告会上看到过，是联邦政府之前的人类文明遗留的古文字。

他把背上的小孩轻轻地放到旁边的书堆上。那孩子依旧毫无知觉地沉睡着，烛光映照出他安静的睡颜。

泽野忍不住问道：“这里是哪？”

离仑隔着闪动不已的烛光打量着泽野的脸。他那巨幅身影在污迹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那是被放大了的身影。

“时间缝隙。”

他一边搓着苍白的手，锁链也跟着哗啦啦的摆动，一边用没有抑扬起伏的平板语调说道：

“上次有个人来，以为是你，结果不是。肯定是谁走错路了。奇怪，别人走错路也不至于错到这里。也罢，你总算来了，以为你会更早点的。”

“你在等我？”

莫名其妙的，泽野觉得他的语气宛如老朋友一样熟稔。他看着自己那双摇曳烛光中的手，有些纳闷，大概是哪里有风吹进来。

“对。因为我只能接触到你。”离仑说道。

“我不明白，”泽野说：“我想去负二楼，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这里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一片。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喂，这里到底是哪里？”

槐鬼离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脸，良久，摇了摇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这里非常宽敞，也非常幽暗。至于多宽敞多幽暗，我也不得而知。我知道的只有这个房间，其他场所一概不知。”

说着，离仑嚓嚓有声地搓着双手，弄得链条叮叮当当作响。墙上的阴影随着他身体的活动而大幅度摇晃不止，宛如黑色的幽灵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又仿佛是过去的那种连环画式影片。

“你是恶魔吗？”鬼使神差的，泽野忽然问道。

离仑显然被问住了，他低头思考了一下，接着用手指了指那长长的锁链：

“不，我是一名仆人……非常非常忠实的仆人，”他语气近乎诡异：“我是恶魔的仆人。”

恶魔的仆人！？

如果忽然有一个人，煞有介事地凑上去告诉你，说他是什么恶魔的仆人。那么，你十有八九会认为这个人是个疯子。

可这个人让你落入了什么“时间缝隙”里，住在着细细长长的盒子一样的房间，能读取你的思想，还能在心底冒出他的声音……那么，这十有八九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泽野凝视着他弯弯的羊角，上面黑色的纹路缝里布满灰尘，像某种低劣的仿制品。他的裸露出的皮肤非常苍白，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或许是着地穴般潮湿的房间和若有若无的微弱烛光映衬的缘故，这个鬼魂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消失。

“你认为我会消失？”

泽野被这心底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差点从旧书堆里跳起来，墙壁上影子变幻着奇怪的形状，仿佛在无声地嘲弄他。

“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泽野如实招供，那人可以读取他的思想，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倒不如老老实实地承认。

“出去的方法很简单。”

离仑微微起身，那面具上的羊角也跟着呼呼地摇摆起来。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大摇大摆，摇摆得相当厉害，泽野真担心墙壁本身会猝然倒塌。

“我们做个交易就好。”离仑用手指“笃笃”的敲着茶几，烛光随之闪闪烁烁。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