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像了,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伊芙触碰她额头的手在抖,连声音也在颤抖。
“……”肮脏凌乱的小孩儿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一声。她的眼睛随着伊芙的双手靠近瞪得越来越大,到最后,似乎要撑满整张脸,让她成为一个脸上只剩下红眼睛的小怪物了。
伊芙低低地唤了一声:“你……究竟是谁?”
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像是生怕被人踩中柔软腹部的西瓜虫般,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突然低哑的叫了一声,接着大口喘气,然后,尖利刺耳的童声炸响了整个地牢: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
她边尖叫,便挣扎着往后挪动。她甚至不知道爬起来后逃跑,只是在地面上盲目的挪蹭,好似没有了下半截身子的瘫痪儿,又或许,她的腰部往下已经是没有了知觉的累赘,只能被上身拖带着移动了——
“不要!别打我了!我疼,别打我了!不要打我,我好疼我好疼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孩疯狂躲避着伊芙试图摸她额头的手,她在尖叫的同时,不由自主的又掉了许多眼泪,那生理性的盐水滑进她因大喊大叫而张合的嘴,其间的味道除了苦,便是更苦。
而伊芙看她像是疯病发作般的又是抽搐又是哭叫,慌了神,伊芙越是想靠近她,她越是害怕的后退着。
到最后,小孩退到了岩壁处,反复尖叫着“不要”“别打我”“我疼”的小孩在后背碰上坚硬的石壁后,再也哀嚎不出字眼。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大声痛哭。
伊芙的手终于能再次接近她,可是小孩抖索得那么厉害,她的头颅完全埋进了乱发与残衣,蜷成了个小黑点儿,好似希望缩成一个人眼压根看不见的灰尘。
伊芙不知她为何如此恐惧,但小小的她哭泣得如此伤心,伊芙的心不知为何出现针扎般的疼痛。
“你……别怕,你好,我是伊芙,不是坏人,我不打你,乖一点,我只想看看你……”
伊芙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同样被囚禁在艾尔维斯家的牢笼里,扼杀掉自己心的,伤痕累累的自己。
她的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别怕……”
伊芙边轻轻吐出安抚的话语,边俯下身子,用手臂环过她瞬间僵硬的、细细的腰,将她带了起来,圈在自己怀抱中。
听着伊芙的轻唤,柯朵斯依旧僵硬,像个小木人般任由伊芙抱着。她的眼泪还是稀里哗啦的往下淌,但心头蹿起的疑惑像是涨潮,在几个瞬间,竟然压下了深刻她灵魂的、对疼痛与酷刑的恐惧。
从来没有人这般亲近的对她,她知道自己身上很臭,又脏,还爬着一些赶不走的小虫子,可抱着自己的那人好像根本不嫌弃,好像自己是什么宝贝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柯……柯朵斯……艾尔维斯。”
被叫住的她呆呆愣愣的,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个跟自己明明差不多大的人究竟打算干些什么。如果要打她,让她疼,为什么还要搂抱她?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亲密的、彼此喜爱的人才能互相拥抱。
“柯朵斯·艾尔维斯……”
伊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当看见相似的容貌时,她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这小孩真的说出艾尔维斯时,她还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据记载,艾尔维斯夫人在生下一对双胞胎后就难产而死,长女健康,但次女因先天不足,出生没几分钟就死了。而家主大人深爱着夫人,再也没有娶妻。
因此,长女伊芙·艾尔维斯是唯一继承人。
而现在,原本“死去的”妹妹就在自己眼前,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更可况,艾尔维斯的次女怎么会在这么脏污腐臭的,蜷缩在这蛆虫爬过的阴冷地穴。她是艾尔维斯的次女,难道不该在整洁干净而矜贵骄纵的,生活在众人服侍下的明堂广厦中吗?
怀中的小人可谓气味格外古怪,她的长发油腻而酸臭,衣角破烂不堪,可伊芙在端详她灰溜溜、胆怯怯,糊了满脸泪的小脸蛋后,还是半哭半笑般唤了声“妹妹”。
被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拨开双眼前的乱发,柯朵斯对上一双笑意浅浅的眸子。
方才只顾着想她是不是父亲大人派来的“坏人”了,没有好好观察她的脸,现在,危机好似已经过去,柯朵斯借着微弱的烛火定睛一看,便发现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柯朵斯睁大了眼死盯着伊芙瞧,好像要用目光将她面部的每一寸都仔细看清楚。
“你真臭。”伊芙毫不客气的直戳柯朵斯痛处,让后者眼睛一眨巴,又有大泪珠子要往外冒的趋势了。
一看小孩又要用稚嫩的童颜哭成朵鲜嫩的梨花,伊芙“噗嗤”一笑,对她说道:“你想出去吗?”
“出去……?”柯朵斯依偎着伊芙的胸口,她再次直视伊芙的眼睛,细若蚊喃般问道:
“父……父亲大人不讨厌我了?”
“父亲大人?”伊芙好像听出了某些端倪,便轻声问道:“是父亲大人把你关在这里的?”
柯朵斯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也不知被哪里的阴风吹了吹,她的小身体突然开始打颤。
柯朵斯呻吟了一声,猛地挣扎起来,企图脱离伊芙的怀抱,小拳头乱捶乱打不说,小腰更是扭来扭去,在她疯狂的尖叫和抓挠下,伊芙手一松,竟然让她掉了下去。
“不出去不出去不出去!我疼,我不要再被打了!”柯朵斯哭嚎着,在地上艰难爬动,试图重新缩回地牢的角落,做只腐臭着苟活地小黑虫,“在这里只有父亲大人打我,出去了,每个人都打我!我很疼我很疼我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我会乖的,别打我了,我很疼,咳咳,痛……呜呜呜呜——”
柯朵斯边哭叫着求饶,边摸索着爬动。可一不小心,她的指尖被地上锐利的骨刺扎破,竟然让她动作一滞,想起了被那个人用竹签纵穿手指脚趾的可怖经历——
那些被压制的、往日的痛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残留在她大腿内的寸长铁签仿佛被激活了般,也开始了作怪,她在大痛之余,嘶哑的轻叫了一声,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