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从来没有见过柯朵斯这个样子。
汩汩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裙袍,白金色的卷发沾满了灰尘,漂亮的小脸苍白如纸,连指尖都因疼痛蜷缩着。
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柯朵斯。
在她的印象中,柯朵斯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毫不顾忌地使用着能力,轻易地扭曲着周围的一切,残忍又任性。自己只要在躲她身后就好,柯朵斯总是会护着她,帮她处理周围所有麻烦。
而现在,一切都倾覆了。
伊芙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
艾尔维斯家族是大雪山的名门望族,身为艾尔维斯家的长女,伊芙被托以厚望,她从小就被严格要求着,一举一动都被必须像一个家主,决不能出一丝差错,折损了家族的名声。
因为她是艾尔维斯家的独生女,是唯一的希望。
父亲大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唯有看向自己时,眼里会有隐约的笑意,很浅很淡,藏在绿色的眼睛里,像夜晚的宝石发出诱人的微亮。
为了满足他的期望,她每天五点起床,除了学习常规的课程外,还有政治和社交礼仪课,下午在演练场上练习剑术,晚上学习大雪山巫术。
作为艾尔维斯的继承人,伊芙做得相当出色,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就连最严苛的父亲大人都会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一点地扼杀了自己的心。
她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她越是压抑自己,内心那种某种自我毁坏欲就越来越强。一开始伊芙就有这种情况,那是一种压力。当现实的自己与真正的自己之间的裂沟达到一定程度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把什么破坏掉。等察觉到时就已经坏掉了。
最开始她会不自觉地撕掉书籍,扯坏玩偶,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毁坏了东西。
有一次,她从背后把一个女仆推下了水池,也不知为什么推的,意识到时已经推了下去。好在池子不深,只是受了点轻伤。被推的女仆也以为是事故,说自己被站稳。谁也不会相信是好脾气的大小姐做的,但实际不同,伊芙自己明白,是她亲手故意把人推下去的。
这类事此外还有很多,她似乎觉得通过做这种事,做这种卑劣无聊的勾当来勉强恢复自己。属于下意识的行为,但感官却是记得。每个触感都紧紧一一粘在手上,怎么洗也洗不掉,至死为止。
可悲又无奈的人生!
或许那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伊芙第一次见到柯朵斯时,是在冬天。
那天伊芙偷偷跑到后院来玩。父亲从来不让她来后院,说这是仆人居住的地方,不合身份,但好奇是孩子的天性。
绕过那道小门后,她约莫行走了一刻钟,只能见到薄雪覆盖的平房,回廊,以及寒霜冻结的花圃,鱼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飞鸟的声音都渺不可闻。好似这里已经是与人隔绝的隐秘所在。
很快,小路就到了尽头,是一间甚为普通的红瓦房。
伊芙走了进去,屋里只有一张落灰小几,一张木床和几把椅子。但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很明显很久没有人住了。
落灰小几上的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很简单的黑白棋,只下了一半,这种游戏她经常玩过,伊芙轻松地摆好了棋子。
当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时,屋里猛地响起铰链运作的响声,接着壁炉自动移开,一扇圆形木板门掀起,露出一个漆黑洞窟。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宝藏?
伊芙想了想,右手施了一个照明的小法术,再掏出了一柄银色小刀,这才一步一步走进密道。
待她到黑暗处,洞穴内无声地亮起了灯火。伊芙眯起眼,发现前面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边都是冰冷坚硬的石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代了。这条甬道里满是灰尘,惹得她连连打喷嚏。
也不知走了多久,幽暗又酷寒的甬道依旧漫长,而鬼目般的路火则影影绰绰,让她仿佛置身地狱,牙齿下意识就打颤了。
突然,她脚下一动,好像踢到了什么,发出咕噜的滚动声。伊芙仔细一看,发现那被踢到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的骸骨,骨刺上甚至残留着肉渣。
伊芙吓了一跳,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宝藏说不定就在前面呢。于是她用袖口掩盖住口鼻,深拧眉头往前看去,却发现再走几步,石窟就到了头。
只见石窟尽头,高处的岩壁上有一被人工嵌下的凹陷,里头摆着一摊还剩一丁点火光的烛油。而在恍惚余光下,倚靠在岩壁窸窣蠕动的,不知是被地虫拱起的椭石,还是裹成一团浅眠的污黑甲虫,总之那团东西形貌可憎且恶臭难抑,简直就像一团黏着衣料碎片的什么东西。似乎是——
一个小人儿。
并没有什么宝藏。
也没有什么艾尔维斯家族的秘籍。
而是——小小的一个人。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伊芙叹了口气,这人约莫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犯,才会被关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穴。
不过,好像实在太小了些。
昏暗的残烛在映照洞穴,光线昏暗,伊芙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光看那身形,实在太小了,明显是个幼儿。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犯了什么罪?
出于好奇,伊芙走上前去,伸出一手,拨开遮挡她面部的、烧焦杂草般的黯淡金发——
对上了一双陡然睁大的,灯笼花般的眸子。
眼白纯净得像雪,眼瞳赤艳艳而红亮亮,简直像是一只突然瞪开大眼睛的小幼兔,毫不知危险与敌情,只是天真无邪的往外瞅。
她那清澈澄净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伊芙的目光透过它,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蓦的,伊芙有些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