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早安。”一只手轻轻推醒了余一,痛苦消散之后的余一只觉着全身松散,懒洋洋的,原本一直紧绷的弦也松懈了下了。他迷糊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杜景近在咫尺的脸……
余一猛地坐了起来,问道:“我睡了多久?”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抬了抬腿,除了感觉身上有些发软,没有别的不适的感觉,之前那种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的钻心疼痛没有了。
“一夜而已。”杜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长长的头发还在滴水。他顺手把装在袋子的早晨扔给余一:“趁热吃。”
余一这才意识肚子里空空荡荡,咕噜咕噜的叫着,他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边吃边问:“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杜景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顺手脱下了湿透的衬衫:“政府的人要抓你。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余一宛如吃了一口黄连:“我冤枉啊,我就是一个合法公民,一不偷二不抢的……”
杜景弯了下嘴角,停止捉弄他,他一条腿蜷起来,另一条腿伸得老长,他好像无意识地喜欢这个动作。过了很久,他才一字一顿下结论道:
“问题出在医生上。”
“泽野医生?”
杜景点了点头:“你跟着他多久了?”
“一年?还是两年?”余一摇摇头:“我记不太清了……”
“那之前的事呢?你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杜景忽然反问道。
余一说不出话来,一滴透明的雨水落在玻璃窗上,然后开始按照万有引力定律下滑,一道优美的水痕,很像眼泪,但又没那么忧伤。那是自然的美,不带情感,单纯的美。
余一想起了泽野医生,他们这种亦父亦友的关系持续了很久,从某种方面而言那也是不带感情的,这么说并非贬义,感情包括负面的,泽野医生把他带回来,灌输他知识和情感,试图让他感受到人的喜怒哀乐,他的举动更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作品,精心地照顾,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有很多秘密藏在心里,他计算好了每个细节,默不作声地编织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而余一,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环节。
余一觉得他活在一个假象里,他获得的所有信息都是泽野医生提供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是孤儿,是个悲哀的实验品,就连脑子也被人动过手脚。
“那你今后怎么办?”
“不知道,我或许是什么怪物吧,是医生一直照顾我……”
余一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伤感,短短一朝一夕他失去了很多东西,或许之前平稳的幸福全都是假象,他始终是个异类。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还总是梦到什么研究院,现在想想,无论是那种怪物一样力量,还是深入骨髓的疼痛,都不是人类所拥有的……”
“我大概猜到,我是某种实验的产物吧……”
杜景回过头时,看见余一孤零零地站在那,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血色。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店员了。
杜景忽然想到,他不过十七八岁,却有那么多人想让他死,背负着足以把他压垮的命运,没有父母,一直依靠的医生也失踪了,连仅有的容身之所也被夺走了。
余一沉默寡言地伫立着,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我,想作为余一这个人而活着,不是什么实验品,也不是别人追杀的猎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过去或许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不想活在过去的囚笼里,我只想要现在。”
活在过去的囚笼里……这不是自己吗?
杜景深深地注视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冰封的湖水。
“那祝你好运。”
杜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有时我会憎恨自己,但又觉得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表述,我好像错了又好像没有,可是不管有没有,那些事都已经发生了。然后就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下坡路,反正已经糟糕透顶,谁还在乎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杜景沉默地坐了一会。
余一没头没脑的话也许把自己都搞糊涂了,但杜景明白他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