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撞在他手心，踉跄了一下，惊慌失措转了几个圈，又晃晃悠悠跟上大部队飞远。

两个人静默地伫立在夜色中，直到漫天萤火散去。

顾明月一用力，将顾景琛拉起来。顾景琛还没站稳，脚裸处传来刺痛感，又是一个踉跄。若不是顾明月拉了一把，让他撞进自己怀中，怕是又要摔倒。

“嘶。”顾景琛撑着顾明月的肩稳住身体，试着活动脚腕，发现扭伤了。他咬咬牙，若无其事松开顾明月：“没事，出发吧。”

顾明月不说话，在顾景琛准备往前走的时候突然一个扫腿，绊倒了顾景琛没有受伤的那条腿。失去没事的那只脚的支撑，顾景琛身形一晃就要跌倒，顾明月揽住他的腰将人扶稳，眉梢一挑：“没事？”

搀扶着顾明月的手重新站稳，顾景琛无奈道：“本来没事，被你这么一折腾也该有事了。能不能体谅一下伤员。”

“我是为你好。”顾明月振振有词：“若是真让你这么继续爬下去，你这条腿也可以不要了。”

顾景琛不说话了，他抓着顾明月的手腕，看上去态度很坚持。

两个人这么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顾明月轻叹一口气：“如果最后散心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绝对会生气的。”

顾明月半蹲下身，见顾景琛还愣在原地，颇为不耐地撇撇嘴，头一扬示意他趴到自己的背上：“愣着干嘛，赶紧啊。”

如果继续拒绝的话，大概不用等到目的地，顾明月就会恼羞成怒动手吧。我是为了性命安危。顾景琛给自己找好借口，强忍住羞耻心趴在了顾明月背上，被这个小自己近乎一轮的孩子勾着大腿背起来。

青年虽然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身型却完全长开，隐隐比顾景琛还稍高一点，肩膀温暖而宽阔，靠在上面有种安心感。

顾景琛犹豫了一下，只是虚虚用手撑住顾明月肩膀，嘀咕道：“你刚才看萤火虫的时候不是挺满意的。”

身上的人虽然看上去长手长腿，但身形莫名纤细甚至有些偏瘦，背在背上没有什么分量感。还不如顾明月以前在山中修行的时候背的石头重。

堂堂董事，饭都吃不上吗？顾明月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小心护住顾景琛，运功提气，大步前行：“一码归一码，萤火虫属于意外，和你准备的散心没什么关系吧。”

“散心能不能让人满不满意，主要看那个心情不好的人吧。”顾景琛仔细观察了顾明月，发现他背着一个大男人爬山毫不费劲，不由惊叹顾明月的耗体力，也不再抗拒此事。

顾景琛探究地看着顾明月的侧脸，试探道：“我能感觉到你好像很痛苦茫然的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明明长着一张艳丽凌冽的脸，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是阴沉挂，但意外的敏锐和心细。顾景琛对于顾明月的事情好像有种雷达一样，一见他伤心就忍不住将他藏进心脏里，肚子里，保护起来。

或许是置身山林这个熟悉的环境，内心平静了许多；又或许是刚刚看过的萤火虫和记忆中一样漂亮，顾明月没有那么抗拒这个话题。

他只是垂下眼，淡淡反问道：“你又知道了？”

“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吧。”顾景琛说的坦荡，在顾明月想要追问的时候，又补上一句：“禁止提问，现在是解决你的问题。”

未免有点太嚣张了吧。

顾明月不满，压低声线冷声道：“现在是我在生气吧，你这样招惹我，就不怕我真的把你丢在这儿自生自灭？”

“怕啊，但你会吗？”

顾明月沉默，然后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没憋住的笑。顾景琛根本没有认真在忍，笑得特别大声。

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就这么低头了，顾明月复仇文男主睚眦必报的人设也算崩塌了。

顾明月沉下脸，故意放松挽着的顾景琛的大腿，用力颠了颠。顾景琛果然被吓了一跳，笑声呛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环住顾明月的脖子。

扳回一城，顾明月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地表情，突然意识到不对。

太近了。顾景琛这么一搂，两个人身体没有缝隙的贴合在一起，顾景琛下巴抵在顾明月肩头，呼吸声吹起顾明月耳畔微长的发梢，拂过耳朵。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只留下胸口纷乱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良久，顾明月开口道：“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为了别人而活，又或者说心中放不下的爱恨执念驱使我奋斗。但在我实现理想，马上能迎接新生前一刻，一切化为乌有。我的人生被拦腰斩断。”

顾明月顿了顿，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静下来，思考从前的事情。寻找作者，为父报仇，这都是顾明月该完成的使命。那么使命消失以后，顾明月的人生呢？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他就像是戏台上的人偶，虽然没有被回溯支配大脑，但也永远留在了那段时光里，根本没办法往未来前行。

或许他早就被回溯同化了，只是现在才发作。顾明月想。

毕竟在一个不断循环的世界里，谈论根本到达不了的东西毫无意义。

顾景琛似乎看出顾明月心中的纠结，环住顾明月的手紧了紧，两个人亲密的贴在一起。夏季本来就穿的单薄，顾明月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另一个人温暖的温度与平和的心跳。

这一认知让他莫名安心了一些，继续说道：“如果热烈的感情，孤注一掷的勇气只是戏台上的闹剧，最后甚至变得无人问津，毫无意义。只是不断的重复一遍两遍十遍又或是一百遍，再深刻的感情也会被磨灭，变得淡然吧。但如果那些爱恨与勇气失去了价值，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是顾明月第一次和人说起自己内心深藏的迷茫：“我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想知道我以后该怎么办？但是拥有答案的人已经无法回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