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因为岑穗太特别了,所以几乎每一次的遇见,他都习惯性地会往她身上瞥两眼。他不知道独来独往阴郁的她是真的她,还是和老师同学在一起那样耀眼的她才是真的她。
这样极端的两面,都出现在了岑穗的身上。
她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
—
岑穗抿了抿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也算是注意到了,是吗?”
裴晏珩没有很快的回应。
他有点心疼。
他按住自己那颗酸胀的心,垂头看着眼前瞧着他看的人,沉下脑袋如珍宝般吻在她的唇边。
他这个人会提前规划好每一个人生阶段。在几岁到几岁,做什么事,目标向来明确。高中那个时候,他只有学习。
所以就算偶尔注意,也不可能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大多都是——
看一眼:哦,是岑穗,她怎么在这儿?
走了。
相比于人,那个时候的他更像是一台学习机器,只要能够成绩一直在水准线上,那人生就还能继续。
“算了不说这个事了。”
岑穗知道提起这件事是她自讨无趣。
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你把手给我。”
“嗯?”
“昨天去商场看到这个比较适合你,就挑了一个买下来了。你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是一款黑钛晶猫眼石手链。
串了一颗转运珠。
岑穗本身就喜欢买一些看起来帅气的东西,只要是符合眼缘的,不管能不能用上都会买。而这些东西,却不管哪一个都适合裴晏珩。
昨天的商场人很多。
岑穗的外套很热。
她在一楼赶着路准备上楼和弟弟一起吃饭交易的时候,正好路过了一家金店。她脚步匆匆,在满目的金色里,她的余光比她更早一步偏爱了这条手链。
手链并不是金店的主流饰品。
大部分的展台都只会留下两三个展柜,用来展示这些用珠子串起来的饰品。
各种颜色的珠子里,岑穗偏偏就看中了这串黑银的晶石手链。
比之以往见到的纯黑的珠子,因为来自于自然的不规则的银色晶丝大大小小排线分布,灯光下的黑银交织,连反光都透着贵气,所以岑穗在看见它的瞬间就觉得它与众不同。
她犹豫了一下,买了下来。
身上压着的男人戴上去,动着手腕在岑穗的眼前观摩。
岑穗嫌他沉,推了推他:“你去换身衣服,我还穿着睡衣呢,一会儿别把我衣服搞脏了。”
听见这话,裴晏珩放下手。
“不换了。”
“……啊?”
“你换一身,我带你出去。”
岑穗警惕起来。
她盯了身上的人半晌,见他认真的态度不像作假,这才犹疑着小心问他:“做什么?”
“中午没吃饭吧?带你去吃饭。”
岑穗很排斥:“不要!”
“拒绝无效。”
“不要!”
裴晏珩没说话,双手用了力气从背后拖着屁股把她抱起来,直起身子就往她挂衣服的衣架走。
岑穗急了:“我不出去!裴晏珩!我中午吃过了!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出去!”
她胡乱地扭着,男人感觉她快滑下去了,顺手拍了下她屁股。
“裴晏珩!”
裴晏珩把她放下来。
岑穗颤抖的嘴唇还没来得及把下一句反抗憋出来,对面的人长手一捞,把她帽子取了下来一把扣在她头上。
于是并不算很长的帽檐挡住了岑穗通红的眼。
裴晏珩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副黑色口罩,自顾地套在她耳朵上。
等所有装备都给她戴脑袋上了,这才抚着她后脑开口:“这回能走了吗?”
岑穗抬头看着他。
眼眶依然红红的。
“乖一点儿,”裴晏珩神色认真,“家里确实比不上余川。我知道你在这儿会更不自在。但是咱们现在在东区。而且就算有人认出我了,也不可能有人会认出你。”
他把岑穗的衣服拿过来,放在她身边:“听话。好不容易在余川把你的精神养回来了些,一回家又缩进你的壳里了。”
岑穗还是很抗拒。
他们站在飘窗的前面。玻璃窗映着火红的太阳,天上的云朵翻滚着如浪般向西而去。整个城市的郁郁葱葱就在眼底。
可无人去看。
只在木板上泡着两片仿佛孤立于整个世界的薄薄的影子。
一片是岑穗。
一片是裴晏珩。
岑穗不太喜欢出门是因为出了门就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不管她走到哪里,后背总是凉飕飕的。
这种感觉这些年总是断断续续。
本来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春节之后又卷土重来。她跑到余川之后每次出门都会穿一件外套,到了办公室也不会脱下。
崔云臻来的那个月她觉得自己应当好了些,可自从回到这里之后,她又开始僵硬。甚至早上专门挑了很早的时间出门,戴了帽子用领子挡住了几乎半个脑袋,在空荡的大街上行走时,依然觉得如芒在背。
更别说和裴晏珩一起出门。
如果让裴晏珩的朋友看见他和这样一个每次出门都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怪胎走在一起……他一定会被嘲笑的吧。
她有点控制不住,泪水糊了满眼:“对不起。”
裴晏珩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外套和帽子就像是焊死在她身上——最开始那几年甚至连在餐厅吃饭都不会脱下来。
他这个人很聪明。
和她出了几次门就摸清了她的心结。后来的每一次出门,他都会落后她半个肩头,从后面揽住她。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肩膀。
不过不管哪里,他几乎都是尽可能把她放在自己身前,试图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岑穗,最对不起的就是裴晏珩了。
“我一定很拖你的后腿吧……”
这个酒店隔音很好,房间里没有开空调。
岑穗的哭泣的声音很轻。
压着声音,连抽噎都在压制。
裴晏珩深深吸了口气。
他揉了揉岑穗头上的帽子,垂着头劝她:“哭什么?”
他托着女人的大腿,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床边。等身形稳住,这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继续说着:“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裴晏珩停了停,没继续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眼前的人抱紧他,下巴也死死靠在他肩上。她很用力地在抑制自己的哭声:“我就是——”
她学历也不好。
长得也不好。
家庭也不好。
工作也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
她只是——
“好想……也让你为我骄傲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