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珩像一束罂粟。
在岑穗一直以来的观念里,这个世界上谁靠近他都会被吸引,谁和他相处都会爱上他。
而岑穗只是觉得——
“我不值得。”
但是裴晏珩说:“我想送你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就像我做决定之前不会去评估你有什么值得我喜欢,有没有和这套房子同等的价值。所以你不用考虑值不值得,你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岑穗不太懂。
裴晏珩笑了:“如果真的不太好理解的话,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等过几个月房子装好了,允许我住进去。”
“……那本来就是你花钱买的,当然要住的呀。”
裴晏珩见人上钩,低下头压了压唇角,舌头顺着上牙膛划了一圈。等咧开的嘴终于能闭上之后,才抬起眼继续说:“你同意了?”
“那我认为,下个月你可以先搬过来,适应一下同一屋檐下住两个人的生活。”
岑穗愣住。
她看着眼前人眉眼弯起来的弧度里肉眼可见的腹黑,眨巴着眼睛盯了他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
“嘘,不许反悔。”
“等你朋友走了,我带你去看看。”男人的指节缓缓顺着额头的绒毛滑落在女人翘起的睫毛上,“你会喜欢的。”
—
崔云臻从绍兴回来差不多就要走了。
她这次去绍兴坐了乌篷船,又要了一份上次她们两个去旅行时点的醉虾。玻璃罐里活蹦乱跳的生小虾,在嘴里嘎嘣炸开会和酱油味一起融化在味蕾上,一个人嗑了一整份。
岑穗听她讲起的时候,蹙了蹙眉头:“你少吃点,会有寄生虫的。”
崔云臻不以为意:“我吃得少,没事的。他们住在这儿的人吃得比咱们多了去了,也没见多少真长寄生虫的。”
岑穗不再劝她。
这两天温度高了些,雨水又多,崔云臻看着窗户外面全是水汽的世界,有点不太想走。
“还是这边气候湿润。你知道我这几次不管是从我家那边坐火车到哪个地方,一下了车就能感觉到裤子都变潮湿了。怪不得西北和东北的人都到这边来。”
岑穗翻了翻眼前的书:“你也可以留下来啊。”
崔云臻对着窗户叹了口气:“我就算了。”
感觉到身后的女孩似乎把头抬起来看向她了,崔云臻这才继续说道:“人们都走了,那总有人要留下来的。再说我也不适合。”
“不过,换个思路想,”她转过身,和岑穗对上视线,“如果我像你一样,或者是其他那些干高端前沿技术的人,那可能这边确实更适合我。”
大城市是有机会。
但是机会只会给卷生卷死的人准备。
崔云臻一直以来没有什么大的斗志,回省会考个公务员,找得到另一半就找,找不到就每天自己弄点吃的。
他们那边生活节奏慢,她也熟悉。
见世面的最后不一定非要走出去。
见世面是为了丰富自己的内涵。
岑穗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书上:“考试加油吧。”
—
她们毕业那年,教资改革正好赶上最后一年。
师范生不用参加师范考试就可以拿到教师资格证。
很多同学毕业后大部分都选择了大学所在地当地的学校,一边任教一边考编。有一部分去了课外的辅导机构,时间自由,工资也高一些。
还有一些大四那年考了公务员。
剩下的,就像岑穗这样,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被安排着找了个差不多的工作。
“你这突然离家,家里应该特别生你的气吧?”
崔云臻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岑穗的床上,头碰这头,腿搭在墙上,望着天花板聊天。
岑穗调了几杯酒,两个人渐渐微醺。
二十六岁已经很难再去聊未来的事了。总是说两句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未来的畅想,就开始在无力的现实里回忆往昔。
崔云臻最开始是岑穗她们宿舍另一个人的好朋友。有一次下午过来串寝的时候,岑穗靠在下铺的墙上,枕头舒服地在背后摆好,也不看手机,双眼沉默地盯着她们两个人的交谈。
觉察到她看过去的视线了,她对她浅笑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被窝里没有亮光。
她没有在看手机,当然也没有看书。更像是靠着枕头在安睡。
后来崔云臻又过来了几次,有些时候她来的时机不对,寝室里只有岑穗一个人在。于是两个人就会聊聊天。
大二的时候,崔云臻和原来她们寝室的人闹掰了,就开始约着岑穗去吃饭上课。
崔云臻后来说:“你和别人的气质有些不太一样。”
这个形容太飘了。
当时在大学的食堂里和崔云臻面对面吃饭的岑穗皱了眉头,然后又听到她说:“就感觉你气场挺强的。不了解你的人可能会觉得你有点生人勿近的那种感觉。”
“不过像我了解你之后,就发现你其实真的特别好相处。特别好说话,耐心很多,会细心地记住我和你提过的每一件事,很真诚。
“除了不太喜欢说话。”
二十六岁的崔云臻趴在床边的窗台,看着夜色无边的余川,窗户里映着的自己为她当时的评价补充道:“你真的蛮有勇气的。抵抗住家里的压力,毅然辞掉工作来这边。在一个人生前二十多年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并不是仅仅归咎于一个男人能够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