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事藏在那间坐了一年多的教室里,像所有少女一样,藏在她偶尔的梦里,藏在随手勾勒出来的轮廓里。
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青春萌动里。
现在她眼前站着二十八岁的裴晏珩。
——他穿着她帮他选的衣服,站在她的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岑穗帮他买的夹克的领子很高,寒风吹来的时候,下巴正好缩在领子里。会露出那张看见她就自动勾起的嘴。
“裴晏珩。”
岑穗站在他身前抬头去看他,路灯的光映在瞳仁里。
她看着男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眼睛,声音轻轻的:“我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男人的声音也轻柔:“怎么了?”
岑穗抿了抿嘴。
“要是我习惯了每天有你的日子,假设有天你不在了可怎么办呢?”
她顿了顿,垂下眼:“你怎么能每天都在呢?”
她声音低低的。
就像是……就像是什么呢?
就像占据了她二十多年几乎一半时间里的可望而可不求,那样充满执念却甚至连梦里都不敢出现的事情,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不管是工作,还是裴晏珩。
她真的——就算在梦里,也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只要想见到裴晏珩,就可以立马见到——她的梦,裴晏珩永远是她“刻意”的偶遇。
她好怕,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泡沫。
是她给自己编织的梦。
是她病情加重,幻想出来的。
其实她没有离职,其实她每天一个人格在工作,一个人格在幻想,其实裴晏珩不是真的——
她太怕了。
尤其,她现在彻底和家里分开了。
她每天必须不停地工作,才可以阻止自己去想,假设有一天裴晏珩真的走了,她该怎么去重新适应。
——她根本没办法重新适应。
她根本就是为了裴晏珩活着的。
她的家里早就不再给她托底,后来养她也仅仅只是为了能够在将来有一个好的回报。她除了一直埋在心里的裴晏珩,其实一无所有。
她已经习惯了把每个节假日见到裴晏珩当作她生活的动力。
假设还像原来那样,她还可以骗一骗自己,说不定时间久了,就把自己哄好了。说不定后面的四五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呢?
他怎么能突然就可以每天都能够见到了呢?
要是突然有一天看不到了怎么办?
该怎么戒断?
她的手下意识抓住裴晏珩身上的夹克,因为太过用力,开始爆一些青筋和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她看见裴晏珩抓住了她的手。
“抬头,穗穗。”
那双原先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一点一点抠掉岑穗用力的手指。
岑穗蓦然松力,裴晏珩又在她头上说:“看着我。”
他拉着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边。然后看向岑穗抬起的眼睛,柔柔地同她讲:“捏捏我的脸。”
在岑穗莫名却听话的轻微的动作下,裴晏珩说:“我的脸是有温度的,我的心是在跳的,你眼前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让她的手感受自己:“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岑穗没有讲话。
她默默地看着他,那双泛着一些水光的眸子看着他很久。
直到夜晚的寒风再临,直到街灯彻底点亮城市,才如同喃喃自语一半同他说:“刚才我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小妹妹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裴晏珩抓着她的手,神色依然柔和:“你怎么讲的?”
“我说,”岑穗有点想把自己的手蜷起来,“算是吧。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她顿了顿:“其实我觉得有点像床伴——”
裴晏珩突然笑了一下。
岑穗没停:“但是又不太像。”
她又低下了头:“我其实不敢想的。”
“你怎么能是我男朋友呢?我这么……这么……”
普通。
—
好难受啊。
她明明那么努力的工作了。她那样地回避,每天就睡六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不停地画画构建,怎么会仅仅因为一句话就情绪反扑呢?
从他们去海南一直到现在,她刻意回避掉的那些差距,她做过的所有关于裴晏珩的梦境,无数次被家里指责贬低,无数次工作上的失败——
还有她极不稳定的情绪。
都像针刺一样,从血管里,从神经里,从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组织,每一个器官里,扎遍她全身各处。
她怎么能去招惹裴晏珩呢?她怎么能这么的……无耻,明明知道差距,却妄想得到。还恬不知耻地纠缠。
这样好的一个人……她怎么敢和他扯上关系的呢?
她的大脑终于不再受控制。
身体疼得几乎让她无法忍耐。
她疯狂地喘息着,试图压下被夜色裹挟的、藏匿在阴霾之下,试图打破头骨的,难堪。
“穗穗?”
“穗穗!”
裴晏珩看着她几乎要蜷缩起来的身体,心疼地抱住她:“我们回家了穗穗。我们先回家。”
他把她抱在怀里,拥着她,几乎被驾着往前走。
她在他的臂弯里颤抖。
她在异乡的寒冬抱着自己冰凉的身躯,被他温暖的夹克包裹着,被他温热的手包裹着。
在人来人往的余川,一片夜色里,路灯混杂着车灯,月光清冷。
年轻的、事业有成的外乡人,抱着他敏感彷徨的爱人。
是的。
不是床伴,不是炮友,不是暧昧的对象,也不是确定了关系的男女朋友。
是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