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穗觉得自己并不总是纠结于过去。
她忘性挺大的,很多当下发生的一些委屈的事在过一两个月之后基本上就不可能再想起来了。
比如和家里吵架,妈妈总是喜欢翻旧账。可她提起的那些东西对岑穗的记忆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陌生,所以她就只能沉默。
可岑穗又必须要承认,自己现在这样并不稳定的状况,正是坐实了她太过于纠结过去。以至于长久以来都没办法看开。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有两件事从来不能回想。
一件,是高三那年父母闹离婚。
她那时每天在卧室听着他们两个的吵架声,商量离婚之后的财产分割,声音震耳欲聋,不想听到的东西哪怕塞了耳塞都阻止不了进入到她的耳朵里。
于是无数次练过的习题都不知道解该怎么写。
那一年她纠结了好些年的问题终于确认,她的父母并不爱她。
第二件事,是她刚毕业的那年。
那年她母亲连知会她都没有,就送她去了家里的小国企。朝八晚六,两点一线。下了班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家里沉默地忍受争吵。
而那一年,裴晏珩研三。
他那时已经不怎么在校内了。就算在校内也会非常忙。
岑穗已经入了职,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抗拒进入他的学校里。偶尔几次鼓起勇气,她又开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上兜帽,口罩挡住嘴巴。可就算在他们实验楼附近等,都很难再等到他。
后来裴晏珩和她说,让她老老实实上班,他得了空就会去找她。
但是他几乎没有时间。
直到裴晏珩毕业。
岑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们的公司又大的很,门也多。所有的楼到了晚上都灯火通明。黑夜里,她躲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甚至连人形都认不出来。
裴晏珩常用的那个社交媒体,更新的频率也变慢了。
偶尔贴的餐馆饭局,或者是一些带着地点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能够让岑穗快速找到他的地方。
那段时间她崩溃得要死了。
从研三,到工作后的第一年。
整整一年的时间,她和裴晏珩是断联的状态。
她焦虑了一段时间。
反应开始迟钝,记忆力开始后退,走神的状况越来越多,崩溃的情况也变得无法再强行控制。
然后在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在她躺在房间的地上的时候,或许是冰凉刺激到了脑子里的神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慢慢地,她去余川市的目的性就不再那么强。她依然每一次只要放了假就过去,可不再为了等待裴晏珩,而是白天就坐在山上或者湖边,晚上就在余川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余川市和家里不一样。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如果没有缘分,那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
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无数聚在一起打工或者创业的人,都和她岑穗没有任何关系。
她从夏天,走到冬天,又走到夏天。
身上的衣服也从长袖,羽绒服,又换成了充当防晒衣的衬衫外套。
从期待,到希望,再到几乎绝望。
她一步一步丈量着这座城市,走在裴晏珩或许曾经也走过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就像是一步回忆一个瞬间。
她几乎已经在为自己准备一场于她而言盛大而持久的告别。
然后那个夏天,在深夜十点多的地铁上。
岑穗再一次见到了裴晏珩。
—
所以,那到底是一场怎样的重逢呢?
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之后,岑穗想起当时的情形,依然情绪不能够自已。
她那时候早就在心里踌躇过千千万万遍,如果裴晏珩不再出现,他们的缘分终止,她要如何向上生长。
她还能不能生长。
她几乎走过了余川市的每一条街道,蓝牙耳机里的歌从爵士,到蓝调,从古风,到苦情。
她坐了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重新丈量了她和裴晏珩一起去过的景点。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山上,她一个人坐在两个人曾经待过的石头上,看到了上次错过的云蒸霞蔚。
那次的重逢,是在一节地铁车厢里,几十个人头簇拥,空调的冷风吹起皮肤上的疙瘩。
是排队十几分钟还没走出的地铁站,是一到节假日就人挤人人挨人的景区。
是她慢慢认清了,这些地方都和他有关,而这些人,却都不是他。
没有缘分的两个人,始终不会相见。
她几乎要接受可能后半辈子要做这些不喜欢的工作,要被压抑到死。
在心落到谷底,人生再也没有情绪的时候,她在地铁上像流浪者一样飘荡,在准备下地铁的时候,侧头看见了同样坐在地铁上的男人。
如梦里人。
是幻象人。
是现实人。
—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被压制着干涸了一整年的眼眶突然潮涌。
岑穗甚至不敢确认。
她只是靠在地铁扶手旁边的挡板上,歪着身子,歪着头,静静地盯着他瞧。
地铁上的人并不多,一节车厢里也就只有四五个提着包的打工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速度慢慢降下来,到站的播报从喇叭里传出。
搭在包上的手蜷起来,无意识地死死捏住包带。
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他站起来,坐到她旁边。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的脸就在自己眼前。她一直盯着他,直到嘴唇也开始颤抖。
“我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就连说话也费力。
地铁车厢里灯光刺眼,红色的滚动屏幕也刺眼。
反光的金属也刺眼。
哪里都刺眼。
她看见他,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