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讲。
岑穗何尝不知道。
一来,就像她妈说的那样,那公司再怎么样是个国企,工资稳定发,养老保险公积金什么的就没有说不交的。
二来,他们两个接受不了一些比较激进的想法。
——或许也不能叫激进。
就像高中的时候,那个文艺老师讲:“岑穗,怎么不考虑专门去报艺考呢?”
考虑过呀。
是考虑过的。
岑穗学了十年舞蹈,六年画画。学舞蹈的时候一直是班里的领舞,画画虽然是一对多的大班课,但老师也经常夸她的天赋。
她那时候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可以艺考的。
结果一直到高一,再过一年艺术生就要开始集训的时候,家里才停止让她去参加那些艺术班。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父母和她讲过的那些话——“你现在成绩还可以,在班里也能够排到前五,你现在学的舞蹈、画画如果转到专业,需要非常大的一笔支出。这笔钱家里给不了,也不会给你。”
“而且就算你真的考上了,将来毕了业,你有没有想过能做什么工作?全天下学艺术的那么多人,出名的有几个?你会不会后悔?”
这些话那些年父母一直在耳边讲来讲去。
她听他们的话老老实实参加高考,老老实实报了师范,在大学毕业的时候本来想叛逆一把的,可还是被安排到了国企。
若她想要说一句“我想要为自己活一把”,就又要被安上一些没良心的罪名,像是“你长这么大不是为自己活的吗?”“师范不是你自己要报的?高考不是你自己参加的?你们厂发的工资你没领过?”她都能背下来了。
刚毕业之后的那三个月家里的气氛冷得很。岑穗趁那三个月挣了一些钱,准备搬出去住的时候,她妈甚至连那个国企入职的资料都帮她办好了。
这些事情,在这个小城里太常见了。
岑穗撇出些冷笑来。她的表情藏在黑暗里。
客厅的顶灯有两个灯泡坏掉了,一直没有换。现下正发出昏暗的白光,等照到岑穗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光源了。
她妈还在讲:“你离职为什么不跟家里讲?岑穗,你二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了。先不说你同龄人孩子都有了,你既然还没嫁人,是不是做决定之前要和家里讲一声?”
她说话的时候,她爸爸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她就侧头看向他:“你说说,这消息就连我那朋友都是她离职之后才知道的。一声不吭就把工作辞掉了。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想的。”
岑穗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
她的想法已经和他们讲过多少遍了,他们也争吵过好几遍了。他们听不进去,所以就当作没听过,到了现在还在问。
最开始岑穗还会和他们争执——她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她不想一辈子干这种一眼就望到头的工作,她更擅长创造一点儿也不喜欢整理沟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甚至连张口都不想了,每次遇见这种争吵,都是“嗯嗯”地敷衍过去。
反正她的想法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的话丝毫也不重要。
手有点抖。
不过无所谓了。
她现在甚至可以一边听着一边去想些别的事,比如——裴晏珩到底有没有买到回家的车票。
在一片指责声里,她侧头看向厨房外的黑夜,思绪又开始随着那些被风卷起的雪花乱飘。
岑穗他们高中每周四下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是大扫除,学校要求没有被安排到打扫卫生工作的学生一定要下楼运动,不能待在教室里。
很多次当岑穗转悠到操场的时候,裴晏珩就会和他们班男生在那里打篮球。
操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半女生,一半男生。
每个人都喊着:“裴晏珩!裴晏珩!”
给他加油打气。
有的时候岑穗会看两眼,有的时候不会。她喜欢跑到学校后面树林里的假山后面。那里没有人,她可以躺在石头上。听听风,听听操场上的欢呼。
听到风把他们口中裴晏珩的名字带过来。
只是今夜无月,更无风。
她收回视线。
昨天晚上家里做了红烧。中午岑穗到家的时候,那道红烧鱼已经彻底地难以下咽了。如今摆在桌子上的清蒸鲈鱼还不错。
她又夹了一筷子。
说是一筷子,其实只在筷子的尖端挂了一点肉丝。
岑穗看着晃动的筷子尖,有点懊恼。
那边终于说累了:“我前两天找人搭线又给你说了个相亲。安排在初三晚上。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
“人家要问你工作是什么,你别说你离职的事。就还说在国企,记着没?”
岑穗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吃的差不多了,谈话也接近了尾声。他妈妈把她骂了一顿犹不解气,坐在沙发上后背也直直地挺着。弟弟嫌事儿不够大,多问了一句:“你这个工作辞掉了,新工作找好了?”
岑穗没抬头:“接了几个面试,等年后去试试。”
她妈紧接着问:“哪个地方的?”
“不是家里的。”
“哪个地方的!”
岑穗终于抬头。她看着怒气上头的妈妈,平静地讲道:“等确定下来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