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男生跟着出来,岑穗仰头告诉他:“是负责文艺汇演的孙老师喊你的。她在综合办公室等你。”
这就是第一面了。
男生瘦瘦的,个子也很高,校服洗得很干净,褶皱也少。他话不多,对女孩也并不好奇。听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俯着身子,侧耳去听。
是个很有修养的男生。
—
“哦~”
崔云臻打断她,笑得有些诡异:“他叫裴晏珩欸~一听就是小说男主的名字。”
岑穗拍了她一下。
“听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啊。”崔云臻往后靠在向上铺爬的楼梯上,歪头打量眼前的女孩,“我以为以你们两个能出去过夜的关系来讲,怎么不得发生点梦幻剧情?”
“哪有什么梦幻的剧情,”岑穗没忍住,笑了出来,“很多故事的开始就是平平无奇的呀。现实不是童话,没那么多浪漫泡泡。”
她一边说着,一边垂眸看见岑云臻拿在手里的手机,趁她毫无防备,一下子就夺了过来。
“拿来吧你!”
“诶!”
女孩手中一下子就空了。屏幕正好是亮的,岑穗划拉着照片:“让我看看你到底拍了什么。”
—
照片是她们还在酒馆的时候拍的。
这也是第一次,在属于她和裴晏珩的故事里,出现了第三个人——以一个记录者的身份。
玻璃墙外是没有被清理的平整的雪,来来往往的行人被模糊掉,男人脑后的头发反射着冬日太阳的橙色的光。
岑穗咬着棒棒糖,弯腰仰头正好送到男人嘴里。
她垂着眼。
他看着她。
酒馆里的氛围也给的很好,各种暧昧的灯交错着亮起。
他们站在暧昧的中心。
“拍的不错。”
岑穗发到自己的微信上。
崔云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外面的天早就暗下来了。列车员正在车厢之间到处巡视:“马上就要关灯了啊!自己的随身物品一定要看好!手机啊,钱包啊,都一定得放好。还有女士们也要注意自身安全。遇见任何事情都可以去列车室里找我。……”
崔云臻站起身:“行了,下回再听你讲故事。我回去睡觉去了。”
“……嗯。”
—
十点熄灯之后,火车上几乎没有人在讲话。走廊上来往去洗漱的游客也少了许多。
卧铺的床板很硬,岑穗少见的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了很久,实在睡不下去,又起身把枕头垫在身后,靠在了车厢壁上。
她从口袋里拿出从裴晏珩那里顺出来的烟卷——那烟卷还是昨天从男人嘴里拿出来的那支,在她衣服里放了半天,已经有些微微的变形。
她攥在手里,在黑暗里缓缓地摩挲着。
隔壁车厢并未关严的窗帘偶尔会闪过窗外路过站点的灯光,那些光会打过她的眼睛。她静静地坐着,因为在想事情,眼睛直直地看着黑夜,空洞得透不出光。
从她同崔云臻讲过的那次见面之后,她和裴晏珩的相遇明显就多了起来。
因为要照顾到高三复习,所以裴晏珩只参加了两次比较重要的彩排。每次他到场,文艺老师喜欢让岑穗在边上看着。
她说:“你趁着裴晏珩还能有时间主持,多和他学一学。你脑子转的快,口条也行,长得也喜人,未来两年做我们节目主持吧。”
她的手搭在岑穗的肩膀上:“我看好你。”
也承蒙这位孙老师对她的诸多“关怀”,岑穗和裴晏珩的关系在这段时间肉眼可见地变得熟悉。见面会打招呼,有的时候遇见恰当的时机,也会聊聊天。
舞台上主持的裴晏珩是岑穗认识他的第二面。
他本身就长得一副唬人的样子,穿上主持用的西装,站在台上换上一丝不苟的严肃气势,也是人模人样。
岑穗一边吃着文艺老师从家里带过来的小零食,一边听她安排学生表演。
等裴晏珩从台上下来,看见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舞台边儿的桌子上,皱了皱眉:“少吃点,下个就该你的节目了。”
岑穗没回他。
她侧过身,从边上放着的塑料袋里拿出来一块小蛋糕,递给他:“你觉得我形象怎么样?”
裴晏珩不明所以。
“老师让我和你学学主持,等下回周年庆班级大合唱就要我代替你了。”
“……尚可。”
“啧。”安排调度的文艺老师正好走到这儿,听见从男生嘴里蹦来出来的那两个字了,突然皱起眉头。
她又拍了拍岑穗的肩膀,却是对着裴晏珩讲的:“你好好教教岑穗。你老搭档参加完这次活动就要集训去了。岑穗这么好的一个小姑娘,本来也轮不到你教。”
“还尚可尚可。”
她嫌弃得要死,翻了个白眼侧头看向岑穗:“真装啊他。”
那时的岑穗笑得很开心。
逐渐和现在的她重合。
等岑穗从回忆的笑里回神,手里的烟卷已经被摩挲得渐渐开始往外溢出烟草了。
女孩垂头看着那卷早已被手汗浸湿、变得不成样子的烟卷,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觉得过往就像是手里的这卷烟——因为带着故人的余香,所以抛不下、放不开,可时间流逝,念旧的人在不停地回味,于是终于变的粘腻、陈旧,开始破损。
在其中痛苦,又狠不下心放手。
很多次她看着手机微信,都在想:要是加他微信就好了。
可每次想法才刚刚诞生,那些她假想出来的囹圄就将她再次捆绑起来。她会控制不住去想裴晏珩身边能够接触到的那些女性,她会将她们和自己比较。
于是她只能看着黑沉沉的窗外,轻轻地叹息。
“算了。”
她把那卷烟用牙齿咬住,叼在嘴里。然后重新靠在火车的枕头上。
潮湿的,烟草味混杂着裴晏珩的味道和她的味道。就像暗恋裴晏珩的十年,她的味道在逐渐加深,属于裴晏珩的味道在逐渐减少。
然后还带着一丝丝的腐朽。
他们从一开始就荒唐又布满迷雾的未来——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
……她这样的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