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种子拔除手术后的第二天,庇护所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六个人躺在客厅的各个角落,像六只被抽空力气的动物。金雀葵瘫在沙发上,右臂的刺青比平时暗淡了许多;白昙靠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的昙花浮雕微弱地闪烁着淡金色的光。
唐冥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机械义眼闭着——那是他休息的方式。苏袂琀躺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头枕着他的脚,亚麻色的卷发散了一地。
齿轮师趴在餐桌边,脸埋在胳膊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影子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但握着匕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园丁奶奶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都累坏了吧。”她轻声说,把粥放在桌上,“喝点粥再睡。”
金雀葵睁开眼睛,看着她。
“奶奶,我来。”
他想站起来,但刚撑起身体,右臂就一阵刺痛。
白昙按住他。
“你坐着。”他说,“我去。”
金雀葵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明显的疲惫。
“你更不行。”他说,“坐着。”
两人对视,谁都不让谁。
园丁奶奶笑了。
“都别争了。”她说,“我来。你们好好休息。”
她给每人盛了一碗粥,又端出一碟小菜。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六人默默喝着粥。
客厅里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
很安静。
但很安心。
2
第三天,金雀葵第一个恢复了力气。
不是完全恢复,是至少能正常走路、正常活动了。他早上醒来,发现白昙还在睡——蜷缩在他旁边,白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起身,没有吵醒他。
厨房里,园丁奶奶正在准备早饭。
“醒了?”她看着金雀葵,“感觉怎么样?”
金雀葵活动了一下右臂。
“还行。”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园丁奶奶看着他,想了想。
“外面柴房里的柴快用完了。”她说,“能帮忙劈一点吗?”
金雀葵点头。
“行。”
3
柴房在后院。
金雀葵脱掉外套,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动作很熟练——火鹤藤带来的力量让他每一斧都精准有力。木柴应声裂开,堆成整齐的一摞。
劈了半个小时,额头上出了点汗。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见白昙站在柴房门口。
穿着园丁奶奶给的旧衣服——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裤腿也长,踩在脚底下。白发有点乱,翘起来好几缕。
金雀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起来了?”
白昙走过来。
“睡不着。”
“为什么?”
白昙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你不在。”
金雀葵愣了一下。
他看着白昙,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依赖。
他伸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白发压平。
“我劈柴。”他说,“一会儿就回去。”
白昙点点头。
但他没有走。
只是靠在柴房门口,看着他劈。
金雀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白昙想了想。
“看你。”
金雀葵的耳朵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白昙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
看着金雀葵挥斧的姿势,看着那些木柴应声裂开,看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给那些赤红的刺青镀上一层金边。
很久,他开口:
“周荀阑。”
金雀葵回头。
“嗯?”
白昙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亲你。”
金雀葵的耳朵更红了。
但他没有躲。
只是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4
第四天,所有人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园丁奶奶去镇上采购物资,铃兰跟着去帮忙。六个人留在庇护所,各自找事情做。
齿轮师在修一张坏掉的椅子。影子和唐冥妄在检查武器和装备。苏袂琀坐在窗边,用园丁奶奶的旧电脑在捣鼓什么。
金雀葵坐在客厅里,看着白昙。
白昙正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金雀葵盯着那些白发,看了很久。
那些头发有点乱。不是那种刻意的凌乱,是自然翘起来的、不受控制的凌乱。后脑勺有几缕特别长,垂在颈侧。头顶有一些短的发丝,倔强地立着。
他想起刚进副本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白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头白发,乱乱的。
但那时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片被格式化过的磁盘。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有他。
金雀葵突然开口:
“白昙。”
白昙抬头看他。
“嗯?”
金雀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给你洗头。”
白昙愣住了。
“什么?”
“洗头。”金雀葵说,“你头发乱了。”
白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确实有点乱。
但这是常态。
“不用。”他说,“我自己可以——”
“坐着。”金雀葵打断他,“我来。”
5
白昙被他按在浴室里的凳子上。
说是浴室,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隔间,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盆,旁边有炉子烧着热水。
金雀葵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让白昙低下头。
热水浇下来。
白昙闭上眼睛。
温暖的水流穿过发丝,流过头皮,带走这几天的疲惫。他感觉到金雀葵的手笨拙地揉着他的头发,力道时轻时重,但始终很小心。
那只手布满老茧,有灼伤旧疤,平时握着斧头、匕首、火鹤藤的藤蔓。
此刻却在给他洗头。
白昙的嘴角弯了弯。
“周荀阑。”他开口。
金雀葵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你以前给别人洗过头吗?”
金雀葵想了想。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做?”
金雀葵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给你洗。”
白昙没有说话。
但他感觉到,金雀葵的手,更轻了。
6
洗头的过程很漫长。
金雀葵洗得很仔细——先用温水把头发完全浸湿,然后抹上园丁奶奶自制的皂角液,一点一点揉出泡沫。他的动作很笨拙,有时候泡沫会弄到白昙脸上,他就用袖子轻轻擦掉。
白昙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