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庇护所的第三夜,白昙的体温毫无预兆地骤降。
起初只是指尖发凉,金雀葵握着他的手,以为是夜间气温变化。但很快,那股寒意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手腕、小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躯体。皮肤从原本的苍白变得近乎透明,血管里的荧光花汁流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减慢、凝滞,像寒冬里逐渐封冻的溪流。
“白昙?白昙!”金雀葵慌乱地拍他的脸,触感冰冷得像触碰大理石碑。
白昙的眼睛半睁着,浅灰色的瞳孔涣散,对呼唤毫无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微弱的气音。
“奶奶!奶奶!”金雀葵冲出门,把在厨房熬药的老妇人拽进来。
老妇人——庇护所的建立者之一,被幸存者们尊称为“园丁奶奶”——快步走到床边,苍老但稳定的手指翻开白昙的眼睑,又贴在他脖颈处听了片刻,脸色凝重。
“是‘夜昙诅咒’发作了。”她沉声说,“治愈型实验体的终极代价。过度透支核心能量后,身体会周期性陷入‘伪死状态’,五感封闭,新陈代谢降至冰点,像昙花在夜间闭合。”
“会持续多久?”金雀葵的声音绷紧。
“因人而异。短则几小时,长则……永远醒不来。”园丁奶奶看向他,“唯一的锚点,是与他建立深度情感连接之人的‘存在感’。在五感封闭时,只有那个人的信息素、体温、声音,能成为他意识深处的灯塔。”
金雀葵立刻明白了:“我该怎么做?”
“抱着他。不停地和他说话。用你的体温温暖他,用你的信息素包裹他,用你的声音告诉他——你在这里,他不会消失。”园丁奶奶顿了顿,“但这个过程……对你也是折磨。你会感觉到他的冰冷,会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效,会恐惧他再也醒不来。”
金雀葵咧嘴笑,笑容里带着豁出去的疯狂:“我连花墟都炸了,还怕这个?”
他脱掉外套爬上床,把白昙冰冷的身子整个抱进怀里。火鹤藤刺青感应到宿主的情绪,自动激活,赤红的藤蔓虚影从皮肤表面浮现,如温暖的茧般将两人缠绕。
“这样够热吗?”他低声问。
白昙当然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冰块,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苟延残喘。
园丁奶奶叹了口气,留下一个暖炉和一壶热茶,轻轻带上了门。
2
第一小时,是纯粹的寒冷。
金雀葵感觉自己在抱着一块人形的冰。白昙的体温低得超出常理,那股寒意透过衣物、透过皮肤、直往骨髓里钻。火鹤藤刺青释放的热量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维持两人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不结霜。
他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把脸埋在白昙冰冷的白发里,一遍遍重复:
“我在。”
“周荀阑在这里。”
“你不会有事。”
“给我醒过来,白昙,这是命令。”
白昙毫无反应。
3
第二小时,五感封闭的迹象开始明显。
金雀葵尝试喂他喝水,但水从嘴角流出,喉结没有吞咽动作。他轻轻摇晃白昙的肩膀,对方的身体像木偶般晃动,眼睛依然涣散。
恐慌如藤蔓般缠绕心脏。
“喂……别这样。”金雀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答应过要记录我的数据一辈子,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抓起白昙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那只冰冷的手掌贴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感觉到了吗?我还在跳。你也要跳。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要去看真正的花园,要……”
要什么?
要在一起。要每天早晨他给他梳头,要每天傍晚他听他分析数据,要每晚相拥而眠,要在漫长的、不用逃亡的余生里,把那些在花墟里没来得及说的废话,全部说完。
这些念头像野火般在金雀葵胸腔里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低头,吻白昙冰凉的额头、鼻尖、嘴唇。没有回应,只有刺骨的冷。
“白昙……”他哽咽,“乐柯橦……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这是金雀葵第一次叫他的真名。
4
第三小时,奇迹出现了。
不是白昙醒了,而是金雀葵的信息素——那种混合着焦糖与血橙的、极具侵略性的Alpha气息——开始穿透冰冷的屏障。
白昙的身体依然僵硬,但金雀葵感觉到,怀里那具冰块的某个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种子在泥土里第一次伸展根须。
金雀葵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听见了,对不对?”他急切地说,嘴唇贴在白昙耳边,“我知道你听见了。你只是暂时出不来,但你能感觉到我,对吧?”
他更用力地释放信息素,火鹤藤刺青的光芒变得炽热,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甜腥的暖意。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蠢的事——
他开始讲故事。
5
“从前……不对,不是从前,是真实发生的。”
金雀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笨拙。
“我十五岁那年,被绑上实验台,他们要把火鹤藤塞进我胳膊里。那玩意儿有多疼呢?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从皮肉一直烫到骨头,再从骨头烫进骨髓。”
“我惨叫,挣扎,骂遍了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但没用。藤蔓还是一寸寸往里钻,根须缠上我的脊椎,往脑子里爬。”
“那时候我以为我死定了。或者比死更糟——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牢。
“但就在最疼的时候,我听见了歌声。很轻的,隔着墙壁传来的摇篮曲。是你唱的。”
“我当时想,隔壁那小子真烦,疼得要死还唱歌。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个调子,好像……没那么想死了。”
“后来他们告诉我,隔壁是治愈型实验体M-007,也是第三次植入手术,比我早一天。你比我更疼,因为你要接纳的是整个荧光花汁循环系统,那玩意儿要从心脏开始改造。”
“可你一声没吭。不仅没吭,还他妈有心情唱歌。”
金雀葵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
“我就想,我不能输给你。你都能忍,我凭什么不行?”
“所以每次疼得想撞墙的时候,我就数你的歌声。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手术结束了。”
“我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白昙依旧紧闭的眼睛,轻声说:
“火鹤藤很痛,每次战斗后都像要把我烧成灰。但想到这玩意儿能保护你,能让我在你疼的时候抱住你,能让我在你消失的时候把你找回来……就不痛了。”
“一点都不痛。”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