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生舱狭小的透明穹顶外,是无垠的黑暗与散落的星尘。温室的残骸如缓慢旋转的金属花瓣,在真空里无声地解体、剥落、化作一场寂静的葬礼。
舱内,倒计时冰冷地跳动:
00:04:28
七个人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交叠,谁都没有说话。铃兰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齿轮师盯着控制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影子靠墙站着,匕首收在鞘里,眼睛看向窗外;金雀葵抱着昏迷的白昙,火鹤藤刺青微光闪烁,像在积蓄最后的能量。
风信子把铁玫瑰小心地靠在舱壁边,用撕下的衣料垫在他脑后。铁玫瑰的人类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地追随风信子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风信子轻声说,手指抚过他金属化的脸颊,“保存体力。”
铁玫瑰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固执地不肯放。
00:04:15
“只有一个座位。”影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谁走?”
问题砸在死寂里,没有回音。
谁走?
谁有资格活?
“抽签吧。”齿轮师哑声说,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小金属零件,“七块,一块做标记,抽到的人……”
“抽到的人就能心安理得地抛下所有人?”金雀葵打断他,眼睛赤红,“然后一辈子活在‘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的噩梦里?”
“那你说怎么办?!”齿轮师吼出来,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难道一起死在这里吗?!”
00:03:47
风信子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逃生舱的详细数据。
“承载上限是一个成年人,但那是标准配置。”他说,语速很快,“如果我移除部分维生系统和缓冲装置,把空间压缩到极限……也许能塞进两个人。”
“两个人?”铃兰燃起希望。
“但必须是体型最小、质量最轻的两个人。”风信子看向她和影子,“你们俩。”
影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匕首的手紧了紧。铃兰拼命摇头:“不行……我不行……我害怕……”
“两个人活,总比一个人活的机会大。”齿轮师喃喃,“可是……”
“没有可是。”铁玫瑰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两个人也活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铁玫瑰用右手撑住舱壁,努力坐直身体,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控制台数据:“风信子,你自己看逃生舱的推进剂余量。标准配置下一人份的推进剂,如果塞进两个人,质量增加,推进力不足,逃不出温室爆炸的冲击范围。”
风信子调出推进剂数据,脸色瞬间苍白。
铁玫瑰说得对。就算塞进两个人,也只是晚几秒死——在真空里漂流,然后被爆炸的余波撕碎。
00:03:12
希望刚燃起就被掐灭。
铃兰瘫坐在地,无声地流泪。齿轮师抱着头蹲下。影子闭上眼睛。
金雀葵低头看着怀里的白昙,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喂,白昙,你要是现在醒着,肯定会说‘根据数据,七个人全灭的概率是100%,所以选谁都一样’对吧?”
白昙当然没有回应,只有睫毛在昏迷中轻微颤动。
金雀葵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哽咽:“操……真他妈操蛋……”
00:02:50
“不。”风信子突然说,“不是全灭。”
他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一个隐藏界面——那是之前破解核心时瞥见的后台指令集,需要监管者和密钥载体双重权限才能访问。
铁玫瑰看着他的动作,明白了:“你要修改逃生协议?”
“对。”风信子的眼睛亮得吓人,“逃生舱的默认协议是‘载人脱离并启动休眠’,但我们可以修改为‘发射后启动远程遥控程序’,让逃生舱变成……一枚导弹。”
“导弹?”金雀葵愣住。
“目标:温室主能源反应堆。”风信子调出结构图,指向一个闪烁的红点,“反应堆外壳因为系统崩溃已经脆弱,只要一枚足够质量的撞击物就能引发链式熔毁。反应堆爆炸的威力,足够摧毁整个温室残余结构,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实验区。”
他抬头,看向所有人:“如果我们注定要死,至少可以拉这个鬼地方陪葬。让后来的人——如果还有后来的人——不用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一切。”
死寂。
然后影子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齿轮师慢慢站起来:“我也同意。反正……不想白死。”
铃兰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金雀葵咧嘴笑:“够本。炸了这破地方,到了下面也能吹牛逼。”
铁玫瑰看着风信子,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最后他轻声说:“那就炸。”
00:02:01
“但是,”风信子话锋一转,“撞击反应堆需要精确制导。逃生舱的自动驾驶系统在崩溃,需要有人手动校准轨道。”
他看向铁玫瑰:“你的机械义眼有目标锁定功能,虽然损坏了,但基础模块还能用。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玫瑰盯着风信子:“你想让我一个人活?”
“不是活。”风信子摇头,“是执行最后一步。校准轨道后,逃生舱会在撞击前三秒弹出唯一的缓冲胶囊——那是给驾驶员预留的、理论上万分之一存活率的逃生装置。你会被弹射出去,在爆炸边缘漂流,也许能等到救援,也许……”
他顿了顿:“但至少,你有机会。”
“我不——”
“你必须。”风信子打断他,声音很轻,“因为只有你能做到。因为你是唐冥妄,是那个即使变成半机械也要保护重要的人的铁玫瑰。因为……”
他俯身,在铁玫瑰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铁玫瑰的身体僵住了。
00:01:30
风信子直起身,开始操作。他用铁玫瑰的监管者权限和自己的密钥载体权限,强制修改逃生协议。警报疯狂闪烁,系统试图阻止,但核心崩溃让它的抵抗软弱无力。
协议改写完成。
逃生舱的休眠系统被关闭,推进器进入超载模式,导航锁定了能源反应堆的坐标。
“所有人,退到角落。”风信子说,“撞击会很剧烈,尽量找固定物抓住。”
金雀葵把白昙紧紧绑在自己胸前,用火鹤藤缠住舱壁的扶手。影子护住铃兰和齿轮师,自己也固定好。
风信子扶着铁玫瑰坐进唯一的座位——那其实已经不能叫座位了,更像一个简陋的驾驶支架。他帮铁玫瑰系好安全带,把控制头盔戴在他头上,调整机械义眼的连接线。
铁玫瑰的人类眼睛死死盯着他,手抓住他的衣角:“你跟我一起进缓冲胶囊。空间虽然小,但挤一挤——”
“挤不下。”风信子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指,“而且,我需要在外面手动触发弹射程序。那是物理开关,在舱外。”
谎言。
铁玫瑰知道那是谎言。但他也说不出话了,因为头盔的注射器自动给他注入了镇定剂——这是为了保持驾驶员在高速撞击前的稳定。
视线开始模糊。
00:00:45
风信子后退一步,看着驾驶座上逐渐失去意识的铁玫瑰。然后他转身,走向舱门。
“风信子。”金雀葵突然叫住他。
风信子回头。
金雀葵咧嘴笑,眼睛里却闪着水光:“告诉铁玫瑰,到了下面,我请他喝酒。”
影子点头:“算我一个。”
齿轮师和铃兰哭着挥手。
风信子笑了,很淡,但真实。
“好。”
他拉开舱门,踏入外舱——那是环绕主舱的一圈狭窄检修通道,尽头有一个红色的手动扳手,标注着“紧急弹射”。
00:00:30
真空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风信子抓住栏杆,在失重中飘向那个扳手。他的后颈接口暴露在真空里,开始结霜,剧痛如针扎般刺入大脑。
但他没有停。
00:00:15
手指握住了扳手。
他回头,透过舷窗看见驾驶座上的铁玫瑰。镇定剂让他闭上了眼睛,但一滴泪从人类的那只眼角滑落,在头盔里飘浮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00:00:05
风信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动扳手。
机械传动的声音透过舱壁隐约传来。逃生舱的主引擎喷出炽白的火焰,脱离温室残骸,如利箭般射向远处那颗猩红的能源反应堆。
00:00:01
风信子看见,在引擎火焰的余光中,一个小小的缓冲胶囊从逃生舱尾部弹射出来,化作一点微光,消失在黑暗深处。
他笑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2
爆炸比预想中更安静。
因为没有空气传播声音。只有光——先是反应堆被撞击时爆发的刺眼蓝白色光芒,然后是一圈圈扩散的、灼热的冲击波,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巨大的、死亡的花。
温室残骸在光芒中蒸发。
风信子感觉到身体被高温吞没,意识在消散的边缘。但奇怪的是,并不痛苦。反而有种解脱的轻盈感,像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实验室里唐冥妄偷偷塞给他的草莓蛋糕,想起后院白玫瑰的香气,想起数据海边的纸玫瑰,想起那个从背后环抱的、心跳如擂的验证时刻。
想起最后在铁玫瑰耳边说的那句话:
“替我看看真正的星空。”
值得了。
他想。
能遇见你,能并肩走到这里,能选择这样结束……都值得了。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