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室核心被摧毁后的第七个外部小时,系统的崩溃开始显现连锁效应。
首先是时间流速的紊乱。24倍加速时快时慢,有时一分钟内花开花谢数十次,有时又陷入凝滞般的迟缓,机械玫瑰的开合变得毫无规律,陷阱随机触发,安全期不复存在。
其次是副本结构的崩塌。金属走廊的墙壁出现裂缝,露出后面错综复杂的管线与数据流;天花板的机械玫瑰丛大片枯萎,齿轮停转,荧蓝色的冷却液从导管裂缝中渗出,在地面汇聚成粘稠的、散发甜腻腐臭的“花血湖”。
七人藏身在一处勉强完好的通风管道中层平台——这是白昙通过结构扫描找到的相对稳定区域。平台狭小,勉强够七人蜷缩,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管道深渊,上方偶尔有崩落的金属碎片砸下,在平台边缘擦出火花。
“系统正在重组。”白昙靠坐在平台内壁,平板电脑的屏幕光线映着他苍白的脸,“数据库污染导致基础协议冲突,它在尝试自我修复。这个过程会产生大量错误指令和空间扭曲……我们最多还有三小时的安全时间。”
“三小时后呢?”铃兰抱着膝盖,声音发抖。
“要么系统修复完成,我们被重新标记为‘异常数据’进行清除;要么系统彻底崩溃,这个温室空间塌缩……我们被挤压成基本粒子。”
金雀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横竖都是死。”
他的状态很糟。火鹤藤刺青在核心战中透支过度,此刻黯淡得像褪色的纹身,皮肤表面布满细密的灼伤裂痕。更糟的是,随着系统紊乱,刺青开始出现不受控的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试图破体而出。
“别动。”白昙按住他想抓挠的手臂,指尖触到那些滚烫的裂痕,“你的共生体在吸收环境中溢散的错误数据,产生了排异反应。我需要清理污染源。”
他从医疗包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金属探针,尖端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金雀葵看见那东西,脸色变了变。
“又要用那个?”
“必须。”白昙的语气不容置疑,“错误数据会侵蚀你的神经系统,严重时共生体会反噬宿主。”
金雀葵啧了一声,别过脸:“轻点。”
白昙没回应,只是将探针轻轻刺入他手臂上一处裂痕。探针没有深入皮肉,而是贴着皮肤下层滑动,尖端释放出微弱的净化频率,驱散那些渗入的错误代码。
过程很痛。金雀葵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
风信子在平台另一侧照顾铁玫瑰。后者还在昏迷,机械义眼彻底熄灭,金属化的半边身体温度低得吓人,但人类的那半边,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他的机械部分损伤率超过60%。”白昙抽空扫描了一眼,“但生物部分……比预想的坚韧。可能是长期与机械共生产生的适应性变异。”
“能修复吗?”风信子用湿布擦拭铁玫瑰脸上的血污。
“需要专业设备和材料。这里……做不到。”
风信子沉默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玫瑰尚且完好的左手手背。那只手很粗糙,指关节有枪茧,掌心有金属纹路蔓延的凸起,但温度是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影子在平台边缘警戒,匕首横在膝上,眼睛盯着下方管道深处。齿轮师在检修从控制台拆下来的几个零件,试图拼凑出一个简易的信号发射器。铃兰蜷缩着睡着了,但眉头紧锁,显然在做噩梦。
压抑的安静中,只有系统紊乱的嗡鸣和远处结构崩塌的闷响。
然后,金雀葵的刺青,突然活了。
2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蠕动,是爆发式的、狂暴的活化。
赤红的火鹤藤纹路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从皮肤表面“站”了起来,像真正的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抽打。金雀葵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藤蔓拽倒在地,右臂的皮肤开始撕裂,鲜血混着荧光的植物汁液喷溅出来。
“按住他!”白昙扑上去,但藤蔓如鞭子般抽在他胸口,把他打飞出去,撞在管道内壁上。
“金雀葵!”风信子想冲过去,但被影子拦住。
“别靠近!那东西失控了!”
平台陷入混乱。藤蔓无差别攻击,扫倒了齿轮师刚拼好的零件,差点卷住铃兰。影子用匕首格挡,但藤蔓的硬度和力量远超之前,刀刃砍上去只溅出火花。
金雀葵在藤蔓中心挣扎,眼睛充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他的意识正在被共生体侵蚀——那些错误数据激活了火鹤藤深层的狂暴本能,也唤醒了他一直压抑的、关于植入手术的记忆。
记忆如决堤般涌出。
3
他看见自己——不是现在的成年体型,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削、苍白、浑身是伤。被绑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手脚用粗大的束缚带固定,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
实验台周围站着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冰冷的声音:
“实验体F-012,共生体‘火鹤藤’植入手术,第3次尝试。”
“前两次都失败了?”
“宿主排异反应过强,共生体无法稳定融合。这次注射了高剂量抑制剂,应该能撑过初期。”
“如果失败呢?”
“销毁。换下一个实验体。”
少年金雀葵——那时候他还叫周荀阑——拼命挣扎,但束缚带纹丝不动。他看见其中一人端来一个透明的培养罐,罐子里泡着一株赤红色的藤蔓植物,藤蔓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
“火鹤藤,编号S-07,攻击性共生体。特性:嗜血,高温耐受,能量转化效率A级。”研究员的声音毫无感情,“植入后,它会与你的神经系统融合,抽取你的生命能量作为燃料。但同时,它会赋予你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再生能力。代价是……共生体成熟后,会逐渐侵蚀你的意识,最终取代你。”
“我不要……”少年嘶哑地喊,“放我走……”
“你没有选择。”
培养罐打开,藤蔓被镊子夹出,暴露在空气中。它扭动着,尖端如针般锋利。研究员把它按在少年的右臂上——
剧痛。
像烧红的铁钉钉入骨髓,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少年惨叫,身体弓起,眼球暴凸。他看见藤蔓钻破皮肤,钻进肌肉,缠绕上骨骼,根须顺着神经末梢向全身蔓延。每蔓延一寸,就带来一寸的灼烧与撕裂。
“啊啊啊啊——!!!”
“注射镇定剂!别让他咬断舌头!”
针头刺入脖颈,冰凉的液体涌入。但疼痛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因为他不能挣扎了,只能清醒地感受每一寸被侵占的过程。
藤蔓在他体内扎根,开花。
是真的开花。他看见自己手臂的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花苞,花苞绽开,吐出细小的、带刺的触须,那些触须继续向内生长,缠绕内脏,缠绕心脏。
最后,藤蔓的尖端抵达了他的大脑。
它温柔地、缓慢地,刺入了脑干。
世界陷入黑暗。
4
“金雀葵!醒醒!”
现实的声音穿透记忆的迷雾。金雀葵猛地睁开眼,看见白昙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罕见的焦急。
但他控制不了身体。
火鹤藤已经完全失控,藤蔓如狂暴的巨蟒般扫荡平台。影子在勉力抵挡,齿轮师护着惊醒的铃兰后退,风信子把昏迷的铁玫瑰拖到角落。
白昙没有退。
他跪在金雀葵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肩膀,试图用治愈能力压制藤蔓的暴走。但淡金色的治愈光一接触赤红的藤蔓,就像水滴入滚油般炸开,藤蔓反而更兴奋了,分出几股缠上白昙的手臂、脖颈、腰腹。
“白昙!离开他!”风信子吼。
白昙摇头。他的脖子被藤蔓勒住,呼吸不畅,脸色发青,但还是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额头抵住金雀葵的额头,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哼歌。
不是说话,是哼唱。很轻的、断续的、调子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旋律——是一首摇篮曲。
金雀葵的血红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旋律……他听过。
在植入手术后的恢复期,他被关在隔离病房,每天被疼痛折磨得几乎发疯。那时有个同样被隔离的白发少年,住在隔壁病房,经常在深夜透过墙壁传来哼唱声。声音很轻,调子总是断断续续,但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声音。
他问过那是什么歌。
隔壁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有人在我疼的时候,这样哼给我听。”
于是两个遍体鳞伤的孩子,隔着冰冷的墙壁,一个在疼痛中颤抖,一个在黑暗中哼唱,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后来他们被分开了,记忆被清洗,但旋律刻在了本能里。
此刻,这旋律如钥匙般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锁。
金雀葵眼中的血红开始褪去,藤蔓的狂暴动作渐渐迟缓。他盯着白昙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浅灰色的、此刻紧闭的眼睛,盯着对方脖子上被勒出的瘀痕。
“……是你?”他嘶哑地问。
白昙睁开眼,点头。因为缺氧,他的声音很轻:“数据恢复了一部分……我是M-007,你是F-012。我们……曾经是邻居。”
藤蔓彻底停止了攻击。
它们缓慢地、温柔地松开白昙,缩回金雀葵体内,重新变回刺青纹路。但那些裂痕还在,血还在流。
金雀葵抬手——那只手臂上布满撕裂伤,但勉强能动——轻轻碰了碰白昙脖子上的瘀痕。
“疼吗?”
白昙摇头:“数据表明疼痛指数在可承受范围内。”
“……说谎。”金雀葵的手指颤抖,“你每次说谎时,右眼的瞳孔会微微缩小0.3毫米。”
白昙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真实。
“你记得。”
“嗯。”金雀葵把头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记得你的摇篮曲。记得你隔着墙问我‘还疼吗’。记得你说……如果疼的话,就数星星。”
“这里没有星星。”
“但有你。”金雀葵收紧手臂,把人紧紧抱住,“你比星星亮。”
白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根据数据,”他轻声说,“拥抱可以促进催产素分泌,有助于缓解创伤后应激反应。建议保持此姿势至少十分钟。”
金雀葵闷笑:“好。听医生的。”
平台另一边,风信子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影子收起匕首,继续警戒。齿轮师和铃兰对视一眼,小声说:“他们……以前就认识?”
“好像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