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眩晕感像潮水般退去时，苏袂琀第一个恢复的是听觉。

机械的轰鸣声——不，比那更精细，是无数齿轮精密咬合的咔嗒声，如同钟表内脏被放大万倍后暴露在空气中。紧接着是花香，甜腻到令人窒息，混杂着金属冷却液的刺鼻气味。

他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里，最先聚焦的是一朵“花”。

一朵由黄铜、铬合金与透明导管构成的机械玫瑰，足有三层楼高，每一片花瓣都在缓慢开合，边缘的锯齿泛着冷光。导管内流淌着荧蓝色的液体，随着花瓣运动规律地脉动。这朵金属巨花生长在天花板上——不，应该说，整个空间都是由这样的机械花卉构成的“温室”。

【欢迎进入无限流副本《温室》】

【当前副本等级：初级场·玫瑰齿轮】

【存活目标：在1440小时倒计时结束前通关】

【您当前的代号已生成：风信子】

冰冷的系统音直接在脑内响起。

苏袂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印记——风信子花的轮廓，下方有一行小字：00:00:00/1440:00:00。倒计时尚未开始跳动。

“又是这种鬼地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厌倦。

卷曲的亚麻色头发垂在眼前，他随手拨开，开始观察四周。这是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六边形空间，六面墙壁都是机械玫瑰丛，正中央有一个操作台，上面布满闪烁的按钮和全息投影。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七个人分散站着——玩家的标准开局。

苏袂琀的视线迅速扫过每个人。

离操作台最近的是个高个子男人，银灰色短发，穿着黑色战术服，左眼戴着眼罩——不，不是眼罩。当那人侧头时，苏袂琀看到了眼罩边缘泄露的细微红光。机械义眼。

银发男人似乎也在观察环境，他的动作有一种受过专业训练的利落感。当他的机械义眼转向苏袂琀时，虹膜里闪过一丝齿轮转动的幻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袂琀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知为何，那双机械眼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2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男人吼起来，声音在金属空间里回荡，“我刚刚还在网吧打游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天花板上，那朵巨型机械玫瑰的一片花瓣突然完全张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针管。一道荧蓝色光束射出，精准地打在红发男人脚边。

地面裂开，藤蔓状的机械触须瞬间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倒吊起来。

“救命！救我——”红发男人的尖叫变成闷哼，因为另一根触须堵住了他的嘴。

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有那个银发男人动了。

他甚至没有犹豫，左臂——苏袂琀现在看清了，那也是一条机械臂——突然变形，前臂外侧弹出三片锋利的金属花瓣，组成一个旋转的齿轮锯。他冲过去，锯刃切入触须。

火花四溅。

触须被切断的瞬间，红发男人坠落。银发男人用机械臂接住他，动作稳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谢、谢谢……”红发男人瘫在地上发抖。

银发男人没有回应，只是收回机械臂。那三片花瓣重新折叠回前臂，整个过程流畅得像艺术。他转向操作台，机械义眼的红光扫过全息投影。

“都过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倒计时要开始了。”

苏袂琀是第一个走过去的。他讨厌被指挥，但更讨厌死亡。

走近了，他才看清银发男人的长相。五官锋利，下颌线紧绷，左眼的机械义眼周围有一圈细微的疤痕。他比苏袂琀高半个头，肩宽腰窄，黑色战术服下能隐约看出肌肉线条。

“你。”银发男人突然看向苏袂琀，“懂系统破解吗？”

苏袂琀挑眉：“凭什么问我？”

“你的手。”银发男人示意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有长期敲击键盘的薄茧，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尤其明显。你刚才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摸自己后颈——那里有什么？神经接口？还是植入式芯片？”

苏袂琀的后颈确实有一个淡金色的接口痕迹，被衣领半遮着。他没想到对方观察得这么细。

“黑客。”他简短承认。

“很好。”银发男人看向操作台，“我需要你破解这个。我是铁玫瑰，前特种部队战术指挥。”

代号。苏袂琀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他们要以代号相称。

“风信子。”他说。

铁玫瑰点头，机械义眼转向其他人：“报代号，特长。”

3

另外六个人——包括那个红发男人——陆续报了代号和简单信息。苏袂琀没认真记，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操作台上的全息投影吸引了。

那是整个温室的立体结构图，由无数齿轮和管道构成，核心位置有一个闪烁的光点，标注着“风信子核心”。结构图旁边滚动着规则文字：

【温室规则】

1. 机械玫瑰每30分钟完成一次开合循环，花瓣完全闭合时释放催眠花粉，吸入者将陷入幻境。

2. 每次“绽放期”（花瓣完全张开）持续10分钟，此期间安全，可自由行动。

3. 需在1440小时内取得“风信子核心”。

4. 警告：风信子核心使用代价为“随机失去一段记忆”。

苏袂琀的指尖在全息投影上滑动，调出详细数据。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虚空中敲击，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键盘。

“结构是莫比乌斯环变体。”他低声说，“核心在第三层齿轮区的交汇点。我们需要穿过……‘含笑走廊’？”

投影上标出了一条通道，名字旁有个笑脸图标。

“管它叫什么，走就是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苏袂琀转头，看到说话的是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古铜色皮肤，黑色背心下露出肌肉贲张的手臂，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赤红色的刺青——那些刺青的图案像是某种藤蔓，细看还在微微蠕动。男人咧着嘴，笑容带着野性。

“金雀葵。”他自我介绍，“特长？打架。”

他身边站着个纤细的少年——不，仔细看应该青年，只是身材瘦削。纯白色的长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荧蓝色光线照射下，苏袂琀甚至能看到他脖颈处血管里流动的淡金色液体。那青年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平板，正在记录什么。

“白昙。”青年的声音很轻，“医疗观测。”

金雀葵很自然地揽住白昙的肩膀：“他跟我一组。”

白昙没有反抗，只是继续在平板上写着什么。

4

“第一次绽放期还有两分钟开始。”铁玫瑰的声音把苏袂琀的注意力拉回来，“风信子，能破解走廊的防御系统吗？”

苏袂琀已经调出了含笑走廊的数据流。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的加密代码，但结构……有点眼熟。

“需要时间。”他说，“这种加密方式我见过类似的——”

话音未落，那个红发男人——代号“红榴”的——突然尖叫起来：“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花板上的机械玫瑰丛中，有一朵花的花瓣开合速度明显快于其他。随着它的剧烈运动，导管内的荧蓝色液体开始沸腾，颜色逐渐变深，变成暗紫色。

“不好。”铁玫瑰的机械义眼红光骤亮，“它要提前进入闭合期——全员趴下！”

来不及了。

那朵花的花瓣猛地闭合，同时喷射出一片淡粉色的烟雾。花粉。

苏袂琀只吸入了一点，就感觉大脑开始晕眩。眼前的景象扭曲，铁玫瑰的身影变成重影，机械玫瑰丛开始旋转——

“屏住呼吸！”

铁玫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苏袂琀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冰冷——是机械手。

他被拽着向前跑。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前方银灰色的头发在晃动。铁玫瑰用机械臂开路，那些试图缠绕过来的机械触须都被锋利的齿轮锯切断。

“左转！”苏袂琀凭直觉喊。

铁玫瑰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通道。身后传来其他人的惊叫和打斗声——金雀葵的怒吼格外清晰：“滚开！别碰他！”

苏袂琀勉强回头看了一眼。金雀葵把白昙护在身后，右臂的赤红刺青完全“活”了过来，像真正的藤蔓一样蔓延，缠绕住攻击他们的触须，然后——勒断。

那些刺青在发光。

5

跑了大概一分钟，铁玫瑰推开一扇金属门，把苏袂琀拉进去，然后迅速关门。

门外传来触须撞击的声音，但门很厚，暂时安全。

苏袂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花粉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退，他的视线依然模糊。

“你怎么样？”铁玫瑰问。

“还……死不了。”苏袂琀抹了把脸，发现手在抖。

铁玫瑰的机械义眼扫描他：“心跳142，呼吸紊乱，轻微中毒症状。你需要——”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苏袂琀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苏袂琀的棕色眼睛死死盯着铁玫瑰的机械义眼，瞳孔因为中毒而放大。

“你的眼睛……”苏袂琀的声音很轻，“虹膜里的图案……是黑玫瑰齿轮？”

铁玫瑰僵住了。

苏袂琀继续说：“那是‘冥河’系统的标志性加密图腾。三年前，那个系统的主服务器被一个匿名黑客攻破，所有数据被格式化。官方记录说是系统故障，但内部消息说，是有人故意植入的病毒。”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笑：“前特种部队战术指挥？冥河系统是最高军事机密，只有核心开发团队和……执行‘清理任务’的黑色行动部队有机会接触。”

铁玫瑰沉默地看着他。

机械义眼里的齿轮缓缓转动。

“你是什么人？”最后他问。

苏袂琀歪头：“一个碰巧知道太多的黑客。”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铁玫瑰突然伸手——不是机械手，是右手，人类的皮肤温热——拂过苏袂琀的头发。

动作快得像错觉。

苏袂琀怔住。

“你头发上沾了花瓣。”铁玫瑰平静地说，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很小的、金属质感的玫瑰花瓣。

“……谢谢。”苏袂琀干巴巴地说。

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6

门外撞击声停止。系统提示音响起：

【第一轮闭合期结束】

【绽放期开始，持续10分钟】

【当前倒计时：1439:50:00】

铁玫瑰打开门。走廊恢复了平静，那些机械触须都缩回了墙壁。

“去找其他人。”他说。

苏袂琀跟在他身后。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还在他脑海里回放。铁玫瑰的手指很粗糙，有枪茧，但拂过头发时异常轻柔。

他们回到主厅时，其他人也陆续从躲藏处出来。

金雀葵和白昙在一起。金雀葵的手臂在流血，赤红刺青有几处暗淡了。白昙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没有用药，而是把手掌贴在伤口上。他的掌心浮现出半透明的花瓣虚影，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治愈系能力？”苏袂琀挑眉。

“白昙的花语是‘治愈’。”金雀葵咧嘴笑，虽然脸色有点苍白，“这小子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