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赫尔墨斯的那一句“我本来以为你会更狼狈一点”，福玻斯不明白这是赫尔墨斯在奚落他，还是真心为他现在的境地而担忧，但是按照福玻斯记忆里对赫尔墨斯的了解，恐怕是奚落比较多。

奥林匹斯虽然是众神居住的光辉之所……但氛围可不是兄友弟恭的。

赫尔墨斯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仿若轻佻的笑意，福玻斯的脸则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所以你来，是提醒我，我的刑期将结束这件事吗？”福玻斯圈着娜娜薇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没好气地看着赫尔墨斯脸上的笑意，福玻斯实在是不明白，赫尔墨斯为什么总是喜悦的姿态。

赫尔墨斯挺直了背脊，他的手指微微翻转，将那一顶毡帽重新戴在自己的头顶之上。

一如人类传说之中的装扮，赫尔墨斯穿着带有羽翼的凉鞋，衣摆垂落在他的膝盖，他穿着短裤和轻便的希顿，外面套着一件看着像是羊毛质地的旅行外套，完全是旅者的打扮，甚至他的那一顶毡帽之上，有着两个可爱的，小小的翅膀，那翅膀正随着赫尔墨斯挺直背脊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他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之下跳跃着金色的太阳光，如黄金般闪烁。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兄长大人？”赫尔墨斯的脸上是未曾退散的笑意，他的视线又看向娜娜薇：“还有，兄长的妻子，娜娜薇夫人。”

娜娜薇感觉到福玻斯的手臂微微放松了，她侧过身，手指轻轻拽了拽福玻斯的衣摆，漆黑的眼珠闪烁过责备的光芒。

福玻斯是显而易见的焦躁，他湛蓝色的目光和娜娜薇漆黑的瞳孔对视，无可奈何地侧过脸去，彻底松开了圈着娜娜薇身躯的手臂和手指，他没好气地对赫尔墨斯说道：“进来吧，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房屋简陋的话。”

赫尔墨斯很没眼色地上前，踏入了石屋的门扉：“怎么会，我反而觉得很温馨呢！”

娜娜薇和福玻斯跟在赫尔墨斯的身后，进入不大的石屋。

所以，事情就变成那样了。

赫尔墨斯盘腿坐在毯子之上，小矮桌的对面，是面无表情绷直了面孔的福玻斯，而娜娜薇小心翼翼地将之前晒制的花草茶泡制，又取了一点之前雅典的长老们和王室赠送的蜂蜜。

娜娜薇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她明白，她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来自奥林匹斯的神明，是一位有着鼎鼎大名的，在奥林匹斯十二神之中有着席位的大神，但是她努力让自己不要露怯，她可是福玻斯的妻子，这个家的女主人……况且，赫尔墨斯是福玻斯的弟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娜娜薇的亲属，因此，娜娜薇努力让自己做出女主人的姿态，她跪坐在毯子之上，将茶水泡好，坐得端庄。

“谢谢，茶很好喝。”赫尔墨斯对娜娜薇露出了完美的微笑。

福玻斯有些不耐：“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只是来见见‘哥哥’和‘嫂子’，不可以吗？”赫尔墨斯轻轻挑了挑眉，“再说，奥林匹斯可不能失去一位掌握着光明的大神，既然你的刑期快过，那你有必要返回奥林匹斯，舍弃人类的身份，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作为人类的将福玻斯将消失。”福玻斯脸色苍白地接过话道。

“没错，所以，你现在拥有多少阿波罗的记忆？”

赫尔墨斯喝了一口滚烫的热茶，下意识伸出舌头，看起来他是个猫舌头（当然娜娜薇觉得这是赫尔墨斯故意的），接着他抿了抿嘴唇，再次开口询问道：“你的神性在逐渐侵蚀你的人性，这件事，恐怕是娜娜薇夫人也能感觉到的吧？”

娜娜薇微微垂眸，没有回话。

但是她想起了在雅典城的时候，福玻斯为忒修斯做出预言的时候，福玻斯眼眸之中闪烁过的那些，高傲冷漠如神明的目光。

她能够感觉到福玻斯曾经属于人类的部分正在逐渐消散，但是她不敢开口。

和她结婚的是人类的福玻斯。

而人类的福玻斯正在逐渐变回神明的阿波罗。

娜娜薇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揪动，她努力让自己平稳地呼吸，对于福玻斯此时此刻的沉默和赫尔墨斯现在的呼吸声充耳不闻，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杯子。

“我总是做梦，”对于赫尔墨斯的询问，福玻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道：“我能梦见作为神明的我在奥林匹斯山上行走，又能梦见我驾驶着金车驰骋在云海之中，我逐渐清晰地记起作为阿波罗的记忆，也想起了我是为什么而犯下这罪孽的。”

赫尔墨斯打了个响指。

“宙斯不会容许你继续犯下错误的，兄长。”赫尔墨斯怜悯地看着福玻斯，“娜娜薇夫人，不属于这个时代，宙斯让我带话，不属于此地的东西，必须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或者，毁灭她。”

赫尔墨斯的话语轻轻落下，却比宙斯的雷霆还要沉重。

娜娜薇的手指一松，盛着蜂蜜的陶杯从手中滑落，温热的茶水洒在她的裙摆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烫。

“送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或者毁灭？”

赫尔墨斯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收敛了笑意。

他看着娜娜薇，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怜悯，或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这是宙斯的原话，夫人。”赫尔墨斯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我不是来吓唬你的，只是来传达天父的意志，至于如何执行……那是兄长需要面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