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的次日,语文和数学的答题卷就发了下来,这意味着全年级的答题情况已经被收录到系统里,再过一两天,全科的试卷估计会批改完毕,分数统计好后,成绩和排名就可以公布了。
课间,答题卷被课代表依次分发下去,关系不错的同学之间开始互相传看各自的作文,简单点评。
万老师拿着语文试卷走进教室,上午已经把前面的部分讲得差不多了,还差几道阅读题和最后的作文部分。
“卷子都拿到手了吧?”他用湿抹布擦去讲台上的粉笔灰,然后将抹布随手往边上一搁,目光扫过台下,“感觉都怎么样?应该还可以吧,没有太难理解的题目。”
“就是这次的作文,全年级平均分偏低,一方面是这次给分普遍比较紧,一方面是很多同学扣题不严谨。”
他说着将卷子放在讲台上,抽出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将作文材料引用的古文一笔一划写下来。
“你们觉得这次的作文题眼是什么?”万老师转过身,将粉笔丢进纸盒里,“材料的核心含义是什么?是自身局限是不是?”
下面一片稀稀拉拉的“对”。
“那然后呢?自身局限不好,自身局限会影响我们对客观事实的认识,所以我们要抛开自身局限——大部分同学的立意都是这个,那么现在我想问问,然后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的数学理综给大家的打击太大,以至于现在心神还不能顺利地转移到语文上,全都表情木然、眼如死灰。
“哎哎!”万老师用黑板擦拍了拍讲台,“问你们呢,怎么回事?刚才不还传试卷传得挺带劲吗?”
一部分同学终于打起精神,声音杂乱地说不知道。
“这次的作文题,关键在于‘见’和‘语’的那个坎。”他推了推鼻梁上有往下滑态势的眼镜,“不是简单地写要超越自身局限,还要写出怎么看到自身局限。全年级大部分同学都卡在了第一步,只写出了夏虫,没写出它为何‘不可语冰’,更没写出它怎样才能‘语冰’。”
顿了顿,他拿起夹在卷子里的一张复印的答题卡,看了看,又放下。
“不过,也有写的不错的。全年级能完整扣住这个逻辑结构的,严格来说,只有两个同学。”
教室里起了点极细微的骚动,后排有人小声问:“谁啊?”
万老师没卖关子:“7班的谢江知,还有——”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中间靠窗的位置,“我们班的陶睢。”
陶睢正无意识转着笔的手指,倏然停住。笔尖悬在摊开的答题卷作文上方,距离纸面不过几毫米。
她没抬头,长直的睫毛却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风惊扰的蝶须。
“谢江知的作文,我复印了几份,课代表等下发下去,大家可以看看。”万老师继续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近乎欣赏的缓和,“他直接引了材料后面很多人忽略的原文——‘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他用板书将这句话写在黑板上,粉笔笃笃作响,“‘乃知尔丑’——先看到自己的粗陋渺小,这才是‘语大理’的前提。他通篇就围绕这个‘知丑’展开,写认知的谦卑如何成为理解的起点,切入点刁,论述稳,语言也有功底,逻辑很扎实。”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一阵混合着羡慕与恍然的“哦”声。
那是看到高山时的本能惊叹。
万老师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直的客观:“陶睢的作文题目,是‘蜉蝣见青天’。这意向,和庄子原文‘出于崖涘,观于大海’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看见宏大后感知自身的微小。从扣题角度说,她抓住了最关键的比喻核心,是准的。”
陶睢的心,在听到自己名字和他名字并列时那瞬间不规律的跃动,此刻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
她听出了那个“但”字之前的停顿。
“但是,”万老师果然说了出来,目光再次扫向她,带着师者直白的剖析,“论述稍显平面化,例子也是牛顿、哥伦布这些‘常客’,缺乏个人化的、有穿透力的思考。说得直白点——扣题,但平庸,不够亮眼。”
旁边的孟熙怡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投来一个混合着“与有荣焉”和“替你委屈”的复杂眼神。
陶睢没有回应。她只是慢慢地将那支悬停的笔,轻轻搁在了答题卡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底稿密密麻麻的字像无数只沉默的蚂蚁,从四面八方向那支笔围拢包抄。
她挺直的背脊依旧保持着那个好看的弧度,侧脸平静,只有原本握着笔的那只手,在收回桌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抵住了微凉的掌心。
“所以,谢江知的作文是有意识的深刻,陶睢这篇则是无意识的准确。”万老师在讲台上总结道,“她凭直觉摸对了门,但没完全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陶睢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看着自己作文答题卡上那个“蜉蝣见青天”的标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种冰凉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