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罕言寡语的孟熙怡这次倒是主动接了话,抽了抽嘴角,语气有很不友好的讥讽意味隐在里头:“有仇?我们倒想与他有仇,这人眼睛老爱往陶睢身上盯,我们两个都被他扰得不行。”
“原来你叫陶睢,现在项宏逸喜欢上你了吗?”应若蓓朝陶睢道,又掉过脸去揶揄孟熙怡,“原来你不是结巴啊,刚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我还以为你是藏拙呢。”
孟熙怡的脸色青了一阵,咬牙道:“你说谁是结巴呢?”
应若蓓闻言笑得更爽落了:“既然不想让我以为你是结巴,你就好好与我说话,否则又要叫我误会。”
孟熙怡盯着她抿住了唇,片晌后低下头,显出一种难言的神色道:“我只是数学没考好,没有说话的心情而已。”
“我早看出来了——害,这又算是什么事?”应若蓓语气轻快中透着股令人放松的真诚,“你看看这店里,再想想咱们学校考完的情景,十个里有八个半都觉得自己考砸了!剩下一个半是已经放弃治疗的。那卷子是人做的吗?出题老师是不是跟咱们有仇啊?我做到第二道大题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陶睢也附和着赞同道:“的确是很难。”
“岂止是难,简直是灭绝人性。”应若蓓自顾自地接下去,“我怀疑出题老师是不是刚失恋,拿我们撒气呢。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你别觉得他是普通班的没代表性,他高一分班时英语只考了六十多,语文也没及格,这才离实验班差了四五名,但他的数学可每次都是在年级前三十名的——你知道吧,我们数学单科排名向来是文理科一起的,年级统共1200人,他考前三十!可就是这样,我考完本打算找他对对选择题答案,结果一见他就看见他连黑得跟什么样,本来他就黑,现在更是想被丢进卤汁七煮九熬过捞起的一样,和这卤鸡腿差不离的。”
孟熙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盘里油亮的鸡腿和蔫软的青菜,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毫。
应若蓓眼角微翘地凝视着孟熙怡的反应,忽而舍弃撑着下巴的手臂一笑道:“唉,我看你是不爱吃鸡腿,便给我吧,我正嫌今晚没有肉呢。”
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倾前,伸手从桌那头筷桶里取出一副干净筷子,便要从孟熙怡的盘里夹过那只鸡腿。
孟熙怡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已用自己的筷尖清脆地碰开了那只伸过来的筷身。
应若蓓佯装作出意外的脸色,笑意却从眼眉和嘴角淌出来,道:“你这人也太不讲情理了些,自己又不吃,就便宜了我又如何?”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吃了?”
孟熙怡淡声说,一直耷拉着的嘴角终于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虽然很快又压了下去,但眼底那层浓重的郁气却被这话语搅动得散开些许。她瞳仁转到眼尾瞧了下应若蓓,小声地半吞半吐着说:
“大家都差不多,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反正最后还是看排名,我看到我们班的几个同学神色也不好。”
“是吧!”应若蓓像是得到了印证,眼睛弯起来,“所以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卷子难起来大家一起扛。你看这店里,”她手指扫了一圈周围或埋头苦吃或低声抱怨的学生们,“哪个不是劫后余生的模样?独苦苦不如众苦苦。
孟熙怡终于抬起眼,正正经经地看了应若蓓一眼,那眼神里的抵触和自怜淡了,多了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这什么歪理……”
“这不是什么歪理,这是至理名言。”应若蓓笑吟吟地,随即又皱起鼻子,指着那鸡腿,“不过再大的道理,也得先祭五脏庙。快吃吧,再不吃,这鸡腿该以为自己失宠了。”
正巧这时,她同伴在那边招呼:“应若蓓,你的葱油拌面好了,再不来面要坨了!”
“来了来了!”应若蓓应着,利落地直起身,对两人摆摆手,笑容依旧灿烂,“不耽误你们吃饭了,明天还考理综和英语呢,吃饱了才有力气。”
说完,便像一阵带着清新水汽的风,转身回到了自己那桌热闹的小团体里。
孟熙怡望着她轻快融入同伴说笑的背影,半晌,轻轻吁了口气。
高中晚休的时间比较紧,自这学期开始,桐中不知是哪位校领导下的决定,要在每次大考的两日间增加两节自习课,除了给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外,也不知得到了些什么。
收拾好心情后,陶睢和孟熙怡没敢在吃饭上耽误,果腹后就各自拎起搁在旁座的书包一起往店门口走去。
撩开门帘,一股子割面的冷风就裹着雨丝扑了进来,带着街边香樟树的清苦气。
雨不算大,却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珠子,打在门檐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卷着雨沫子往人脖子里钻,陶睢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拽,身前是被雨雾泡得发沉的夜色。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的,我们只能冒雨跑回去了。”陶睢侧过脸对孟熙怡道,“你有帽子吗?”
帽子对于学生来说不是很常见的配饰,孟熙怡身上的大衣也没带有兜帽。
“我只能这样了。”孟熙怡边说边褪下单侧的书包肩带,然后双手举着书包将其盖在自己的发顶上,“走吧,我们边走边跑。”
陶睢看她这样子估计也挡不了多少雨,何况这雨的势头似乎不减反增,淋上一会儿,帆布包里的书本也该湿透大半了。
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陶睢两手交叉抓起卫衣的摆角,边预备向上扯掉衣裳边对她道:“你的风衣给我吧,你穿我的卫衣,书包也给我。”
孟熙怡因她这大胆的举动而吃了小小的一惊,便阻止她道:“哎,你也没必要这样。”
“我是怕你书本被雨泡了。”陶睢顿住了意欲提起下摆的动作,手臂却还维持着之前揪住衣角的交错姿势没有变,“你把大衣给我,我把你的书包包在大衣里。”
“一件大衣哪能包得住两只书包?难不成你的书包能防水不成?”
“我的书包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什么要紧不要紧的,你快算了吧。”孟熙怡急不可耐地打断她,话落之间脑中白光一闪,似乎想起些什么事情,急急忙忙地扯开书包的拉链在里头翻找,终于从中摸出一把折叠伞,是陶睢很熟悉的黑色,“看我这脑子,你瞧,这叫天无绝人之路。”
陶睢瞳仁里的清冷碎光晃了晃,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诧异。
约莫半瞬后,她眉尾轻轻一垂,唇角稍稍弯了弯,添了点似有若无的纵容,叹息道:“你还没帮我还回去呢?”
带着潮气的风往门檐下灌,地上迸溅的雨水打湿两人的鞋面。
孟熙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这几天忙着刷题就忘了嘛,正好,今天不就派上用场了。”
说着,“咔哒”一声撑开伞,墨黑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撑开一小块干燥的天地,伞沿裁开昏沉的天光,她拽着陶睢的胳膊往雨里冲:“赶紧走吧,再晚就要挨老陈的呲了。”
伞影和树影交叠,在两人脚下碾过,孟熙怡扯着她一头闯进雨的森林,积水被踩踏得哗哗溅起一路水花,树影随着奔跑的脚步晃成斑驳的一片。
孟熙怡的声音裹着风声:“快跑快跑,我们的桌椅还摆在外面呢!”
裤脚已经浸透了,风声和雨声搅成一团,手中的伞早已成了没用的累赘,孟熙怡索性在奔跑中缩起伞骨,雨点子更是不要命地迎头砸过来,打湿的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柏油路被泡成水滑的镜面,倒映着路灯铺开的橘黄光影,晃得人眼晕。
等跑进校门内,雨势逐渐收敛,风也暂且将将歇下来,两人终于得以稍微慢下脚步缓上一缓。
“现在终于可以打伞了。”孟熙怡重重地喘了口气,重新撑开黑伞遮在两人发顶,“好了,总算不会被淋到了。”
陶睢扫了眼自己湿透了的袖子,感到有些好笑:“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打伞吗?”
两人身上的衣服加一块也找不出几处干爽的地方,孟熙怡不由得笑了几声,说:“这只能怪老天不长眼,偏在我们出来时下得急,偏在我们到地后停了。”
便移开了伞意欲收拢起来。
陶睢仰头看了看天,零星的雨珠坠落在她的脸上。
“还没停。”她回过眼光说,侧眸看了下孟熙怡手中的伞,“还能再撑一截路。”
孟熙怡闻言又笑嘻嘻地再次把伞打起来,两个人不疾不徐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在一楼,桐中每次考完试,各科试卷由监考老师收好后都要统一放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