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睢看着他发过来的这句话,心情倒是有些平静了下来。
她捧着手机在输入框里敲:【我是晚上在果戈里向你要联系方式的女生。】
[谢JZ]:原来是你,你加我有事吗?
对面的消息发送得很及时,配上鬼脸卡通狗的头像,无声中让陶睢缓解了些微的紧张。
[水.]:听说你的数学很好,所以想问你一道数学题。
[谢JZ]:哪一道?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做
看到这条消息,陶睢很快从地面上爬起来跑到书桌旁。
连坐都没坐下,她胡乱从桌上的架子中抽出一本数学题册,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画的辅助线和计算草稿。
目光像受惊的鸟,在令人眼花的题目上仓皇掠过,根本读不进任何条件。
随便哪道,只要自己还没写过,随便哪道都行。
可是根本找不到。
她干脆直接从后往前翻了几页,那是她还没做到的地方。
就这道吧,干干净净的几何题被放在了压轴的部分。匆匆扫了几眼,陶睢抄起旁边的自动铅笔,沿着常年做题的本能思维在几何图上画了几道辅助线。
画完后,她抓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这道题拍下来,然后发给对面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那个卡通狗头像,等待。
几秒后,消息回了过来。
[谢JZ]:图片收到。你这道题思路是对的,但辅助线添得有点绕,你看这里,连接BD而不是CE,用相似三角形会更直接,我发给你看。
接着,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是随手拍下的草稿纸。
字迹清晰有力,步骤简洁流畅,一步步推导下来,她的思路被带动着往下顺,多余的枝节被修剪干净。
最后一行,他写了一个更巧妙的证明思路,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标注:这样写可以省两步,但有些关键步骤要注意不能跳过,不然容易被扣分。
很好看的字迹,起笔藏锋,行笔流畅,牵丝引带自然而分明,结构尤其漂亮。
不知道算不算行楷,陶睢觉得他大概是从小练过。
从自己拍完题目发过去到现在,仅仅只过了短短几分钟而已,谢江知便把这道题剖析得这样清晰。
自己匆匆翻阅题册,发散的思维没有找到方向,还是要差他一筹。
退出图片,她打字:【看懂了,谢谢,你写得很清楚。】
[谢JZ]:不客气。这道题本身有点陷阱,你能想到这个方向已经很好了。
谢江知没有只是敷衍地安慰她题目难度比较大,不会做也正常,而是很坦诚地指出了她思路的价值。
陶睢心里那点因为比较而产生的落差感,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水.]:你平时都这个时间睡觉吗。
发送出去后,她立刻感到一阵后悔。这问题越界了,太私人,太像没话找话。
然而他的回复很快,自然得像在回答一道题。
[谢JZ]:差不多,朋友刚拉我打完一局游戏,准备睡了。你呢?烧退了吗
他还记得。
陶睢蜷起手指,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水.]:好多了,刚打完针。
[谢JZ]:那就好。生病了就别熬夜看题了,先休息。题目明天再看也一样。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告诉她不要因为学业牺牲身体。
第一次在书店,是礼貌的提醒。这一次,透过屏幕,她私心地将这句话当做对待朋友的关心。
今晚的对话实在太超过她的预期了,顺利圆满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陶睢甚至有种今晚雨该一直下一直下,下到河水涨潮,灾难来临的程度。
[水.]:嗯。这就睡。
[谢JZ]:晚安。
[水.]:晚安。
对话结束了,干净,简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陶睢没有立刻退出。她点开那张草稿纸的照片,仔细地观摩每一个笔锋,然后退出图片,看着最后那两行“晚安”,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雨后的凉气从窗缝渗入。
太超过了。
一切都太超过了。
对于陶睢来说,这哪里是解题,这分明是一场馈赠。
一场丰盛而温柔的馈赠,远远超出她那点笨拙试探应得的回报。
他的认真,他的耐心,他那句“晚安”里透出的温度近乎幻觉,像一场过于慷慨的流星雨,劈头盖脸砸在她贫瘠的夜空里。
她承受不起,这美好得太不真实,太像一场精心编制的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明天怎么办?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烧会退,针要继续打,题要接着做。谢江知还是那个在人群里自带光环的谢江知,那样遥不可及。
今晚这短暂的交集,会像滴入深潭的一滴蜜糖,迅速被庞大而平淡的日常稀释得无影无踪,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甚至会比原点更糟,因为她尝过了那滴蜜糖的滋味。
这种“得到即预示失去”的强烈预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在滚烫的胸腔里剧烈跳动,带来一种与喜悦相反的心情。
——是站在悬崖边目睹绝美日出时,同时感到的震撼与坠落的风险。
就像陶睢看过的电影里一样。
那些世界末日题材的电影,在陨石撞击、洪水滔天、文明崩塌的前夜,主人公们往往会抛开一切,去做最想做的事,说最想说的话,拥抱最想拥抱的人。
因为“没有明天”了,所有的顾忌、羞怯、权衡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最本真、最炽热的渴望。
陶睢觉得,自己的“明天”,在某种意义上,也死去了。
死在了谢江知那句“晚安”发送过来的瞬间。
从今往后,所有的“明天”,都将背负着今晚的记忆。
她再也不能用“不认识”、“不熟悉”、“没关系”来定义他了。
她知道了他的字迹,他解题的思路,他深夜未睡的习惯,他藏在冷静下的那一点点体贴。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过于生动的轮廓,让她再也无法回到对他一无所知的状态。
这认知让她战栗。
陶睢捏着手机走到窗边,往远方看去,黑黝黝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万籁俱寂。
世界仿佛真的在这一刻静止了,凝固在这个被奇迹照亮过的夜晚。
手指悬停在鬼脸小狗头像上,估计许雁菱不会查到自己的企鹅账号,陶睢最终还是打消删除好友的念头,退出登录,又去应用商店下载了搜题软件。
一边等待安装完成,一边没头没脑地去想,明天或许不会真的有陨石落下。
只要不去打开那个盒子,就没人知道里面的那只猫究竟是死还是活,流星体仍然好好飘浮在行星际空间中。
熄掉手机屏幕,陶睢把手机还给许雁菱,许雁菱拿到手机也没检查,放由她回屋睡觉。
陶睢躺回床上,高烧带来的眩晕和疲惫重新涌上,睡眠像潮水般漫上来。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陶睢模糊地想,原来有些人的话语是有催眠效果的,像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覆在潮湿发烫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