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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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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睢踩着湿漉漉的夜色往家走,单薄的卫衣挡不住浸骨的凉意,风卷着残留的雨丝扑在脸上,带着未散的湿冷直往衣领里钻。

回到家她就发了一场高烧。

推开家门时客厅一片漆黑,许雁菱和车良朋都没回来。

她没力气开灯,凭着记忆摸进卧室,反手扣上两道锁。书包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也顾不上捡,径直扑到床上,被子裹了好几层,却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冰碴,簌簌地发抖。

热浪席卷而来,浩浩汤汤带来干渴与幻觉。

她被烧得泛起迷糊,意识开始涣散。

天花板在视野里旋转,剥落的墙皮化作飞鸟,撞向无声的暴雨。

混沌的记忆片段在高温中沸腾。

课堂上的公式、书店里的灯光、谢江知温和的声音,还有那串□□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混着继父醉酒的骂声,许雁菱尖利的质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额头越来越烫,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像濒死的飞蛾扑腾的翅膀。

她想伸手去够那抹光亮,手腕却猛地被攥住——是车良朋的手,指节粗粝得像砂纸,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跑什么?怎么?我教育不得你是吗?!”

许雁菱的声音裹着雨砸过来:“别发昏!你把他当爸爸便不会想那么多!说那些没谱的话。”

那只攥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勒得腕骨咯吱响,她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堵着滚烫的黏意,连呼吸都烫得发疼。

就在那只手试图朝她脸上攀附时,天光大亮,无数的飞鸟、残蛾拍打翅膀向天顶冲,扑棱声裹着风声撞在她耳膜上。

满地的昆虫尸体,落在她脚边。

卧室门被拍得哐哐响,许雁菱的声音撞破门板:“陶睢!锁门干什么?赶紧出来!给你带了炸串。”

陶睢猛地睁眼,天花板还在晃,墙皮没化作飞鸟,只有剥落的白灰沾在枕巾上。

额头的烫意没褪,门拍得更响了,夹杂着车良朋不耐烦的踢门声:“你这丫头在里面装死呢?开门!”

许雁菱又压低声音护:“你这么骂她干什么?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你就惯着她!锁门给谁看?”车良朋的声音几乎把门板掀翻,“我看你是诚心护着她,都把我当恶人看!”

“你小声点!”许雁菱的声音带着被戳穿的慌乱,刻意压低却仍藏不住尖利,“孩子估计是学习累了,在屋里睡觉呢,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睡觉就睡觉,”车良朋的脚步声徘徊不停,时不时踢一脚门,“谁知道她每晚都去什么地方!回来就躲自己屋里,到底是觉得家里有贼还是自己做贼心虚!”

“你胡说什么!”许雁菱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学校有晚自习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学不回屋睡觉还能干什么!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整天在外不知道鬼混什么吗!”

“什么叫我整天在外鬼混?!”车良朋听到这也怒了,“我出去鬼混?许雁菱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个家的开销哪样不是我挣回来的?你那点工资除开吃喝拉撒还够给你女儿交学费吗?”

许雁菱气得声音发抖:“你现在倒来找我算账了!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说会对我们母女好……”

还没说完,话被车良朋剪断,粗暴之余还带几分轻佻:“当初是当初!现在她翅膀硬了,学会锁门防着我了!——你们母女俩一脉相承,当初你不是爱睁眼当瞎子吗?这会子又不知道被哪的风给抽住了,是怕我……”

“你就是个畜生!”许雁菱哭喊着,似乎是伸手推了他一把,伴随着东西摔落的脆响。

陶睢裹紧被子低咳两声,还是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

门外的争执戛然而止。

车良朋举着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满是狰狞的怒意,许雁菱红着眼睛,半边袖子被扯得皱巴巴的,地上滚落着几串炸串,酱汁溅得满地都是。

三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陶睢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惨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无比,却盛满了冰冷的疲惫。

她没看车良朋,也没看许雁菱,只是扶着门框,微微偏过头,声音沙哑得像要起皮:“吵够了吗?吵够了我要睡觉。”

许雁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上前一步想碰陶睢的额头,却被车良朋一把拉住。

车良朋盯着陶睢,眼神古怪,像打量猎物的野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厉害。”

他甩开许雁菱的手,转身踢开脚边的炸串塑料袋,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进了主卧。

静默良久,许雁菱吸了吸鼻子,忍下眼泪说:“外套沾了雨吧,等会给你放洗衣机里搅搅吧。”

陶睢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的手伸过来,撩开陶睢额前的头发贴上去,凉得陶睢差点掉下泪来。

泪还没出来,那只手又迅速收回去,许雁菱惊慌的声音随之响起:“烧这么厉害,你这孩子是痴子吗?十五六岁还不知道生病去医院。”

她哗啦哗啦地拎起鞋柜上的钥匙,又去拿伞,朝闭眼靠在门框上的陶睢骂道:“你还杵在那干什么!非要把自己烧成傻子是吗?”

刚关心完转头又要骂,陶睢心里澄澈地如同地上的水洼,照得出颠倒的天地,可却始终向后退一步,对此视而不见。

所以她没吭声,身子从门框边移开,慢吞吞地跟过去。

楼道漆黑,许雁菱的鞋后跟敲亮了声控灯,她们住的小区没装充电棚,居民的电动车全停在楼道里。

许雁菱把那辆靠里面的电动车费劲地推出来,带着陶睢去离家几公里的小诊所。

其实家附近就有医院,但医院看病手续多且药效慢,高中生的时间耽误不得,所以陶睢每次生病都是去小诊所扎几针。

深夜里路上没什么人,许雁菱电动车骑得很快,陶睢身上披着外套,扬起的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路上还有不少未干的水洼,无数颠倒的天地,她们母女俩被夹在这天与地之间,许雁菱和她。

额前的发丝被风撩得乱飞,陶睢侧着头贴在许雁菱的后背上,这让她想起无数次孩童时有过的时刻。

瓢泼的大雨里,稠密的人流与车流,她坐在电动车后座,许雁菱的雨衣将她整个罩住,狭小的空间是听觉与触觉的世界,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雨衣外,雨衣内是许雁菱温热的体温,她时常把脸那样贴在许雁菱的背上,潮湿的胳膊朝她肌肤上攀。

那时候许雁菱总是骑电动车接送她上下学,她对自己的生父毫无印象,也从未将车良朋当做自己的父亲,可她从未感到“父亲”的空缺,她在心里没有预留出那么个位置,也就不觉得少些什么。

从前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嵌在母亲的躯壳内的,血脉交融、不可分割。

——在很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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