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身边是已经睡着了的何良。

他摸出烟，学着那些抽烟的人的模样，将滤嘴叼在嘴边，火机在黑暗中跳出一小簇火苗，火光照亮了闻笛的面庞。

闻笛点燃了那根烟，吸了一口，毫无防备地被呛得咳嗽起来。

咳到撕心裂肺，喘不上气，眼泪也从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一刻，闻笛确定了，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已经很棒了。

闻笛晃了晃烟盒，从烟盒里倒出两根烟，他虽然学会了抽烟，但依旧没有烟瘾，里面的烟还剩很多。

递给了躺在地上喘气的何良一根，把打火机扔在了他肚子上。

何良闭着眼摸到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了烟，又把打火机扔回给闻笛手中，躺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吸着。

闻笛抽烟的动作已然非常熟练，点燃后，他深吸了一口，再将烟圈从容吐出，那种第一次抽烟就被呛的死去活来的窘迫仿佛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哥，你说，咱们每天就这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到底图啥？记者这行的死亡率都是被我们这些人拉上去的吧。”何良也吐了一口烟，动作行为与脸上的稚嫩好不匹配。

“为了理想。”闻笛答，可是下一秒他自己先嗤嗤笑了起来：“狗屁理想。老子就是看他们这些搞霸权的人不服！老子就是要在全世界70亿人面前戳破他们的谎言！”

“嗯，为了狗屁理想，真是个狗屁理想”何良点点头，表示认同：“我不也是吗……”

远方的爆炸声断断续续，两人的心也被轰炸得千疮百孔。

“哥，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国吗？”许久，何良出声问。

烟已经烧到了滤嘴那里，火星烫得闻笛的手一抖，滤嘴掉落在地上。

如果是闻笛刚来的那几天，他会像一个知心大哥哥一样安慰何良“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轰炸越来越频繁，枪杀越来越激烈，L国的武装力量开始不分是非地枪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切B国平民，理由就是，他们看起来像舍贾阿。

无数个瞬间，闻笛感谢过自己的职业，让自己可以穿上这身印着【PRESS】标志的防弹衣，让自己能在无数次侥幸中捡回一条命。

“哥？”闻笛一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何良从地上坐起来，转身向后看去。

闻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还保持着夹着烟的动作，但烟早已掉落在地，烟灰散落，地上有一小片灰黑色的印记。

“何良，如果哥回不去了，你就一把火把哥烧了，捡点骨灰，带回国去，就当是帮哥完成哥心愿。”

“你胡说什么呢？！”何良怒了，他不喜欢闻笛总是一副看透生死的模样，明明没有比自己大几岁。

“没胡说，哥是认真的，骨灰带回去，到第一医院联系一个叫陆淮初的医生，把骨灰给他，他是……我的……前妻，嗯。”闻笛措辞了一下，何良现在还被他蒙在鼓里。

“算了。”闻笛轻笑一下：“还是算了，他那个小胆儿，到时候别又被吓哭了。”

“哥……”但是何良也受不了闻笛这一副清心寡欲自暴自弃的模样，尤其是每次聊到前嫂子陆淮初的时候。

前嫂子到底和闻哥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前嫂子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能让优秀如闻哥这样的人都可以一直念念不忘，一个人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疗愈情伤？

“哥会保护好你的，你和我不一样，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安州时报》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知道了你的存在，也看了你和我一起拍的这些作品，回去以后只要可以通过理论测试，直接就可以入职了。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别冲那么猛，活着回国，入职全国前三的媒体单位，再谈个女朋友，成家立业，好日子还在后面等着你呢。”

何良感觉有一块石头堵在自己心口，他还想说点什么，就看见闻笛站起身，把话筒设备调试好：“来吧，再录一条口播，然后我们就回营地赶紧给国内发回去。”

想说的话咽下了肚子，何良沉默地调试着摄像机，然后扛在肩头，对准闻笛，闻笛身后不远处就是刚刚经历过轰炸的地区。

原本的建筑都已经被夷为平地，废墟上一阵阵飘起黑烟，天上还能听到还没有飞远的飞机的轰鸣声。

“就在刚刚，我们经历了一场大轰炸，这次轰炸，L国没有发出任何让平民提前撤退的预警，轰炸一共持续了半个小时，我身后手指的地方原本是一栋5层楼高的居民楼，现在大家透过镜头可以看到，露在地面上的只有两米的高度，目前还无法确定楼里是否有平民。B国已经组织紧急救援力量深入灾区进行生还者的搜救。《安州时报》记者闻笛，发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