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神经医学,或者说各个细分下的垂直领域,都会面临这样三个特质,诊疗技术高精密性,病人病情高复杂性,治疗后的高不确定性,结合这三个特质,医生们就会形成以‘仁心为核,精术为翼’的职业道德体系。”徐老师在幕布旁边的黑板上画了一只简易的“展翅翱翔”的鹰,在它的身体上写下“仁心”,两边的翅膀上分别写上了“精术”。
学生们正要照着黑板上的那只鹰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就看见他在那只鹰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但是,我们在实践中,因为受到各种因素的制约,比如我们所在医院的各项制度,我们手边用来给患者做检查的仪器的技术高低程度,医患之间、医生之间、医生与医院之间,或者你们以后可能会经常接触到的那些医疗代表,等等等等,各种关系之中都存在的利益纠葛,这些因素都会让我们陷入人文理想与现实生存的困境之中。”
陆淮初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画那只鹰,他盯着徐老师和屏幕,手中无意识的、一圈一圈转着笔。
他想起了每个假期在医院实习的日子,徐老师论文中提到的那种现象,是医院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部分医生为了追求科室效益,达到医院制定的不合理的考核标准,对病情还尚处于早期的患者,优先推荐手术而非更合适的药物治疗,只有这样检查量可以达标,住院量可以达标,手术量可以达标,用药量也可以达标。
陆淮初在科室实习时,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等病人家属都离开后问自己的带教医生:“为什么不给他开药,早期的症状根本没有手术的必要。”
而带教医生总是白他一眼,用应付白痴的语气应付他:“有考核的,要达到指标。”
考核、指标,这些徒有虚名的东西,难道比一条人命更重要吗?这是陆淮初心中的疑问。
又遇到几次这样的情况,陆淮初的内心很是煎熬,在目送一群陪着一位老人来看病的一家人出了办公室门后,陆淮初忍不住了,他冲出门跟了出去,找到那家当家的大哥,向他说明了老人现在只是早期症状,用几种药搭配治疗就可以有效控制病情,年纪大了做手术的风险也会相应上升,而且还有很高的概率会留下后遗症,到时候无论是老人的生活质量还是家属的照料护理难度都是难以估计的,这些都是带教医生方才没有告诉这一家人的。
为了完成他的考核,为了达到他的指标。
陆淮初得到了这一家人的感谢,而带教老师则被投诉到了市长热线。
这家医院被相关部门责令整改,陆淮初自然也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实习了,他抱着一大摞专业书回了家,每天把自己埋在书里苦读,仿佛是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为什么到最后才有勇气说出真相,让那么多本不用去挨那一刀的患者就那样一无所知的上了手术台。
为了那些离谱的考核,为了那些所谓的指标。
“徐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讲座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徐国栋再次拿那一方小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连续两个小时的讲座,让他这个年纪感觉力不从心。
听见声音,他抬头,重新戴上眼镜,是一个经常坐在前排喜欢和自己互动的学生,但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徐国栋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些许疲惫:“好,你说是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探讨。”
徐国栋不喜欢“回答”,而更喜欢“探讨”。在他看来,任何问题都是没有唯一正确解的,立场不同,价值观不同,答案自然也不同。
如果是“回答”,相当于自己给这个问题定了性,没有一个人可以随便给什么东西定性的。
“老师,当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时候,您会怎么选择?当您的爱人和您的病人分别在天平两边的时候,您又会怎么去平衡呢?”
徐国栋慢慢拉开讲桌下的板凳,坐了上去,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腰,思考着陆淮初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