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不愿再见锦裳一面么。”文令霜笑颜僵硬冷漠,“你不正是为了锦裳才答应洛沧灵来掺和这一趟浑水么。”
她太久没有笑过,已然忘了笑容该是怎样才称得上正常的、能够令人动容的。见华疏沐仍然沉默,并未因她的亲近动摇,知晓自讨没趣,便收了艰难扯出的笑意。
文令霜望这位已脱离凡俗多年的丹澄仙君,语气淡淡,“妖族玩弄锦裳的感情,将锦裳欺骗。锦裳死在妖族手上,你难道没有丝毫为她报仇的想法?”
“你却还留着乐情休做什么呢。”
——你却还留着罪魁祸首,做什么呢?
“你不应当恨她,怨她、想让她受千刀万剐,为锦裳出口恶气么。”
文令霜声音幽幽,缓缓低了下去,实在太有引诱性,催人神魂动摇,“证据确凿,你却仍然优柔寡断,犹豫是否不该下手,岂不是辜负了锦裳那些年对你的师徒之情?辜负了她对你从无缘由的信任?”
“她将你当做他的家人,你却在这里转头宽恕将她害死的凶手么。”
华疏沐静止在了原地,眉目没有变化,只是垂落的五指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的小徒女。
华锦裳,随她姓氏的孩子,于是也承载了她的期盼与欢喜,成为她这一生的珍宝。
她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带回来的孩子,骨骼还未长开,眉目尚且稚嫩,牵着自己的手好小好小,却已经遭受过无常的人世变幻,学会脊背挺直,承托丹澄仙君寄予的依赖,足够沉稳可靠。
年幼的孩子在记忆中长大,骨骼抽条,眉目展开青稚笑意。乌发生长垂落,被一双十指修长的手在脑后拢起,马尾高扎,肆意飞扬。
她的小徒女向山下远涉,最终不舍将她回望一眼,漫山送别的风中,再不复来的红衣猎猎作响。
文令霜又向前一步,姿态步步紧逼姿态,令人窒息。见华疏沐并未表现出想要的神情,还要张口再度鼓唇弄舌。
却听一道含笑却压着忿怒的问声,从不远处向这位霁明仙君迎面指来。
“恐怕害死华锦裳的幕后黑手,正得意于自己所做之事天衣无缝、将一位多年出世的仙都仙君也扯入凡尘之中耍得团团转吧?”
文令霜猛然转头去瞧,下意识催动阵法。
这道声音对她而言十分耳熟,即便对方对她的印象近乎于无,二人在将近千年的时光中也从未正面交过手,但她绝不会将这道声音忘怀。
盛姝尊主谢不辞。
她知晓谢盛姝飞升仙君一事,也清楚这人为寻洛沧灵前往自己所有的长乐仙岛,更是明白二人之间关系并非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这一路不止游岁昀在关注谢盛姝,她也在静默观察揣测二人之间情谊如何,这魔域的尊主究竟在洛沧灵身旁抱有如何诡谲心思,要何时对洛沧灵痛下毒手。
直到忘川时局势瞬息万变,这位向来心狠手辣的谢尊主为洛沧灵舍去性命,她终于看清了。
谢盛姝要陪洛沧灵赴汤蹈火的做派……竟然是出自真心的。
就如同当年洛沧灵将她引入仙都,祝愿她此后在仙都能够感受到完满的幸福安宁,也是真心的。
那一天她跌坐殿宇之中,双手捂脸,许久不曾这般情绪激动,大起大伏,又哭又笑。
你爱她啊……你竟然爱她。
谢盛姝,原来你也会爱一个人。
……原来你也会爱上她。
蒙尘多年的记忆被拂去浮灰,所有往事在一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早就褪色灰暗,这时候初入仙都的回忆却在她脑中骤然鲜活生动起来。
她好像突兀回到了许多年前,将将飞升的自己茫然望着仙都界门,手足无措,却有白衣的仙人迤迤而来,牵起她的手,眉目微微盈笑,带她跨入生命的又一程。
洛沧灵当然是一位很好的仙君。仙都之中有谁能够不爱她不敬仰她呢。
她对每一位仙君的真心分明可见,她对生灵的爱怜至真至纯,她们当然不能不喜爱这位曾为她们散尽一身修为功德、连仙格本源也不吝献出的救世仙君。
她曾经那么深切真诚爱过她们,那她们自然也应当以等量的爱去献她。
……但她必须要死。
清净阁已经成为了她们赖以生存的存在,让她们放弃自清净阁中换取自己心想事成的权利,不亚于削骨祛毒。
是洛沧灵为她们带来了可以被看到被衡量被实现的欲念,令这东西彻底长进她们的生命中,长成支撑她们的脊骨,令她们余生为自己的希冀欲望狂热追逐。
现在却要生生从她们身上剥离殆尽,毫无谈判余地。
天底下怎能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事。
……若是洛沧灵不依不饶要将它摧毁,誓与天道抗争到底,为此赔上她们的利益。
那洛沧灵,就要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