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真几乎焦头烂额。
纵使她在阵法上大有造诣,此时此刻也不禁背后生寒。
不显仙君一手解阵,另一只手掐算方位,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落,几乎浸透衣襟。
她望着伏藏在仙都之中的大阵,骨髓发冷。
这阵法极尽高深,几乎在她破坏的一瞬间便补上缺口,甚至向她反扑,来势汹汹,带着誓要将她一并吞入其中的气势,令不显仙君狼狈躲闪,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文令霜这是要所有仙君为她的贪婪欲念买单,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霁明仙君只手搭在清净阁前,静静从此中望向仙都各处。仙君们茫然有之,慌乱有之,如柳不显一般反应过来想要毁坏阵法来到她身旁、将她阻拦的也有不少。
步庭月在她身后望上许久,好似怕突兀惊醒一场美梦,低声痴然惘然,“却……真的可以么?”
这世上最是枝繁叶茂的神木,沟通天地了结无数仙君心愿的神木。
她们以异族的血骨将其浇灌,许下一切异族被赶尽杀绝的愿望,便有禁术阵法落入手中,暗地自仙都流入观星台,为除去将清净阁、将天道、将她们伟大愿景阻碍的洛沧灵,为借观星台之手将阵法在天下铺开,自死后神魂必经的忘川、自妖族圣地汤海、自上古神灵地界……将这所有的所有囊括在内,倒转重启。
文令霜缓缓蹙眉。
云梦泽所向仙都供给的灵力骤然消失,是洛平生已将汤海那棵与清净阁相连的扶桑木祓除?
那么阵法可也成型了么。
她眼睫微动。
忘川一行,那般容易得手的机会,洛平生竟仍然未能死去,可见观星台的修士尽是一些废物,也难怪不能飞升成仙。
一想到观星台,又烦心不已。
游岁昀的存在令她不动声色引导观星台的谋算挣脱在意料之外,好在这位已被天道厌弃的岁昀仙君并无阻止她的打算,对这一切也不感兴趣,只在意陆明惑与谢盛姝是否能够自此中全身而退,因此一道承诺与交易,换来对方替自己布局。
耳畔风声凌冽,她头也不回,五指张开,一道术法将她与利器隔断。
“连与我一道招呼也不打么?丹澄。”她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多年不曾出世的仙君在长阶下仰首望来,眼眸毫无波澜。
见她拦了自己的法器,华疏沐这才动了,抬脚踏上长阶,一步一步走来,走过的天地染上琉华光彩,美丽惊人,危险惊人。
文令霜的目光轻轻闪动了一下,落在了显示柳知真的那一处,“柳不显破阵是假,为将你送来我身边是真。”
华疏沐站停在她不远处。
文令霜身侧的风雪被流转华彩压缩到极致,已近停息。丹澄仙君并未开口,眼瞳静静,许久之后,才缓缓眨动一下。
她与文令霜不甚熟悉,记忆中二人相交的情谊稀薄,因此也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仅仅只是这般遥遥相见,便令人不禁感慨这位丹澄仙君与传闻中的形象几乎别无二致。
她扬手欲唤回自己的法器,文令霜却率先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
“只要回到最开始,锦裳还能活下来。”文令霜面无表情,话语却近乎蛊惑。
“将一切逆转,抹消妖族的存在,锦裳就能再次回到你的身边。”
那曾因恶妖肆虐而失去故乡与半数灵魄的少女。
再往后的十数年,与丹澄仙君相依为命后的十数年,因为妖族而丢了剩下半条命的孩子。
……焉能不令人痛心怨怼。
她当然记得那个孩子,华丹澄曾因任务回到仙都,牵小徒女的手与她相见,自仙都三月纷纷扬扬春意下走来,她于是蹲下身摸孩童柔软发丝,替年幼的华锦裳拈去发上一瓣落花,听这孩子叫她霁明仙君,听这孩子欢声笑语,对仙都的一切惊叹不已。
那时的文令霜还仍能从旁人身上感到幸福与喜爱,注视在仙都疯跑的女童,那么快乐而美丽的孩子,于是连心中埋藏着无休止躁动恨意的霁明仙君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见证这孩子在仙都与无数仙君相遇,相见,相识,三言两语博得仙君们的喜爱,又从她们身旁风似的跑过,鲜活无比,令无数仙君如文令霜一般驻足远望。
那孩童笑音如银铃空灵,婉转而动听,华疏沐在她身边一同注视着放声盈盈笑的孩子,见她出神,眉目也不禁柔软带上了轻微笑意,轻声说:她叫华锦裳。
她微笑着点头,目不转睛,也期待着这孩子成为仙君的那一天。她知道华锦裳终有一日会回到仙都,这天赋惊人的孩子是属于仙都的小仙君。
华锦裳跑累了就乖乖牵着华疏沐的手,临走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她送师徒二人到仙都界门处,小姑娘目不转睛看着她,对她说:霁明仙君,我喜欢这里……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她那时竟有那么柔软的态度。
她于是抱起小姑娘,点了点头,微笑着听华锦裳在她怀里发誓:此生定不负期待,刻苦修行,飞升仙君。
那小小的孩子声音清脆空灵,至今仍在耳边回荡。
——到了那时,我们再相见呀!
……这样令人喜爱怜惜的孩子。
只要将这些异族从根源抹去,就能令天赋奇高的少女灵魄重铸,陪伴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