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已经办好了,你明天就去第九机关。”
“还有一些案件需要收尾,交接也要时间,恐怕没办法马上走。”
赫尔希站在茶几旁,恭顺地低头。
“借口,”埃利奥双手搭在交叠的膝盖上,冷笑道,“那个叫辛娅的是什么人?”
“任务搭档。”
“连底细都没摸清,就敢担保同住,是她教你的?她还说什么了,教你怎么在我面前弄鬼、违抗父亲的命令?”
“辛娅背景清白,同住只是临时过渡,与我调职的事无关,”赫尔希声线平稳,后背却紧绷,“况且,这是我的私事,没有牵连家族,您不应该干涉。”
“好,很好,私事。”
埃利奥的目光更冷: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下层区人,却频繁出入豪宅,你管这叫背景清白?她接近你,必定有所图谋,说不好就是谁的亲信,这种人你也没有怀疑过?
你的义脑是不是该返厂维修了,弟弟?”
他仍是盯着埃利奥鼻尖下放的空气,没说话,埃利奥只当他是发现自己被骗,还在发蒙,于是敲了敲茶几:
“立刻让她滚。明天,去第九机关报告。你不想让我插手,就自己处理干净,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尽,赫尔希退了半步,目送他离开。
门“砰”地合上,桌上的水分毫未动。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好不容易碰到的那点光亮,又被掐灭了。
又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任何让他觉得活得像个人的时刻、任何让他快乐的温暖的存在,都会被打上“危险”的标签,然后被干净利落地剔除。
赫尔希仍在发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有没有听见?
他不敢转身。以她的性子,听见这话,只会干脆利落地离开。
坐上那辆加长的悬浮车,埃利奥刚把私人终端丢在座位上,又扫了一眼屏幕。
他不耐烦地皱眉,:“米歇尔,给我查温景桓。”
埃利奥刚从午餐会回来,举办人是城邦科学会的元老莫里森夫人,她和新旧家族皆有交情,并且,老太太热衷艺术,因此受邀的还有资深艺术家和新秀。
这些人互相都看不上对方,却不能驳了莫里森夫人的面子,只能佯装和气。
若非如此,埃利奥也不会碰上温景桓。
对方恭恭敬敬地问候,自称是温正廷议员的小儿子,埃利奥本不想多加理会,温正廷及其子女他见过几面,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姿态低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偏偏眼神里又藏不住心思。
面前这位他虽没见过,估摸着也是一个样。
“我一直很钦佩赫尔希前辈,他在第六机关的声望有目共睹,能力出众、处事也周全,可见德维尔家的教养。”
“周全?”他因为这个评价而略微抬眼。
温景桓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敬慕:“是啊,他对搭档辛娅很是照顾,知道对方暂时没有住处,主动让她住到自己的公寓,不仅如此,辛娅为人狂傲 ,赫尔希前辈没少在长官面前为她说话。”
埃利奥眯了眯眼,对他这番不明所以的废话心生不耐。
“抱歉,德维尔先生,我多言了。只是,辛娅是下层区来的,在异管局多年,又与身居高位的人私交甚密,因此局里大多数人都不愿和她扯上关系……”
他的笑容收了收,暗暗观察着埃利奥的神情,后者依旧面若冰霜。他顶着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说道:
“赫尔希前辈为人正直,见不惯有人被排挤,但这份好心若是被人利用了,未免不值。”
“承蒙关心,温先生。”
说话的是埃利奥身后的米歇尔。他微微欠身,礼貌笑答,随后迈步跟上走远的埃利奥。
自己这个弟弟,埃利奥再了解不过了。哪怕现在再得体恭顺,皮囊下那根反骨还在蠢蠢欲动。
更小的时候,逃学是家常便饭,欺骗管家、从警卫森严的宅子里溜出去更是家常便饭,一开始家人只当是小孩子爱玩,严加教育惩罚也就是了。
他又是小儿子,母亲对他的耐心总比对埃利奥要多那么一些。
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通往下层区的入口的。那晚,他被诚惶诚恐的治安局局长亲自护送回来,一身是伤,,那局长支支吾吾地说是西区出了点乱子,赫尔希少爷被误伤,但埃利奥一听就明白,他搅和到矿区工人的游丨行示威里了。
父亲险些打断他的双腿,母亲淡然立在一旁,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那根手杖最后被泄愤般砸向落地窗,母亲发话了:
“更换义脑吧。”
德维尔家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从那以后,赫尔希就恢复正常了。但他真的变了吗?埃利奥对此嗤之以鼻。他不相信人造的小玩意真的能彻底抹杀一个人的本性。赫尔希只是更聪明、更会伪装了。
但这也无碍。
只要赫尔希能一直装下去,他对谁示好、和谁同居,都无关紧要,年轻人的一时兴致罢了。真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也不过是重新校正一次义脑参数的事。
想攀附权贵的人多得是,这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但如果因为她的存在,让赫尔希变得拖延、犹豫,甚至不该有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不会容忍。
既然玩具会让主人玩物丧志,甚至试图把主人带歪,那就别怪做家长的无情。
“看来,我最近对他太纵容了。”
米歇尔不敢答话,悬浮车无声驶出地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