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
餐桌上是炖肉、焗杂蔬和番茄浓汤,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轻碰的声响。
赫尔希头也不抬,机械地进食,余光瞥见她慢吞吞的动作。他看到她把蔬菜叉进碟中,划拉了几下才吃;番茄汤拌进米饭里,混着大块的炖肉,吃了大半碗。
和预想的一样。
安心感悄然浮现。如同算对了答案,程序顺利运行,或是更换故障零件后机器重新启动……此刻任何微小的确定性,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安慰。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的声音淡淡的,“不用装无事发生。”
“我以为你会直接离开。”
“是想过。但对你发火不公平,无论你现在怎么想,至少在这之前你是真心想帮我。”
“什么叫我现在怎么想?”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不会因为他的话就……”
“你不能违抗他不是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阴阳怪气。她抿了抿唇,尽量显得认真:
“赫尔希,我有地方去,房子我也有办法,你以为以前我是干什么的?钻空子我比你在行,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犯倔。”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而且,我可不想惹上德维尔家族。”
“你又没错。”
“别任性了——”
她叹了口气。对面的男人只是望着她,眼里是她读不懂的固执,他似乎在对抗着什么,眉心微微蹙起,墨绿的眼瞳上浮起一层水光又很快消散,就像镜片起了雾。
“你不是因为我要被赶走才生气,”辛娅倾身靠近,语气轻柔,“你只是不爽被逼迫,讨厌事情不受控制。你不愿妥协,说到底是为了自己。”
赫尔希理应比她更清楚,非要和埃里奥硬刚对两个人都没好处,可这会儿他就像钻了牛角尖一样,一言不发地绷着唇。
她的本意是想让他冷静下来。
谁知赫尔希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去,发出干涩的长音。他放下一直攥在手里的刀叉,大步走向落地窗。
夜色还未彻底降临,远处的天空是一片梦幻的粉蓝,脚下的街灯渐次亮起,连成光的长河。
他低头,掌心重重地揉过眼眶。
“喂,赫尔希?”
辛娅走向他。
“我是为了自己,那又怎么样?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有什么错?”
“说什么走不走,又不是见不着了。”
“我受够了每次见面之后都要告别,受够了你转身就走,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好不容易可以回到同一个地方,不用说再见也不用说改天见……”
他语速很快,声音不易察觉地哽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自私。”
“嘿,”辛娅笑了笑,“我以为义脑里不会装情感模块。”
他说完就冷静了,微微偏过头,耳尖发热。
“确实没有,义脑只替换了包括前额叶在内的认知和逻辑中枢,而负责情感体验的是原始的边缘系统。实际上,大脑并没有孤立的情感认知区域,情感的体验、识别、调节和表达依赖于一整套系统……”
“停,停,当我没说。”
“你是不是…还没吃饱?”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我没那么多规矩。”
她重新坐回餐桌旁。菜还是温的,她把碗中的剩饭扒拉进嘴里。
“别急,”他的声线恢复平稳,“我不会让你走。”
辛娅彻底没招了,面露无语。
“我知道你有办法,也知道你是为我……为我们好,但是你在这里才最安全。”
“你确定他不会把整个异管局掀翻?”
她在暗处看到过埃利奥,他的皮肤是病态的白,眼珠碧绿,一条明显的亮线勾勒出瞳孔的轮廓,像蛇。
“他无权这样做,”他停了停,语气缓和,“他不是特意来找我的。那个时间点,八成是刚结束一场社交聚会,他在聚会上听到了什么,于是来兴师问罪。说白了,是我迟迟不去第九机关报道才惹怒了他,并非是你的原因。”
辛娅沉吟片刻,才道:“他说得没错。赫尔希,我不是什么清白的人,就这样结束也挺好不是吗。”
“我不在乎。”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是,听不懂。我不喜欢有人入侵我的领地,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摆布我的人生,哪怕那个人是我哥哥。你就当我自私、固执,当我只是拿你当个由头去反抗他,这一次,你能不能就站在我这边?”
辛娅用手撑着脖颈,歪头看他讲了这一通没道理的话,没有生气,反倒嗤笑起来。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好不好?”
她没有答,只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虚假的星空。沉默再度蔓延,却不再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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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异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