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过敏。”
“……穿着防护服呢。”
“东西都看过了,重点也不在他们身上有什么,没必要在这里耽搁,”他顿了顿,“你在躲什么?”
她沉默地摆弄着尸体。
“你和温景桓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按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
“他说的是真的,对吗?青鸟找你有别的缘由,你也在躲着那个女人,你害怕她,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你不关心过去的事吗。”
“但这不仅仅是过去的事。一个小孩子能掌握什么机密,为了这种理由,对你赶尽杀绝,太荒谬了。”
“资助——”
“撒谎。我查过所有以弗兰克·杜邦、青鸟科技以及旗下所有子公司名义资助的被资助人名单,没有一个人和你对得上。并且,以他的高调,如果你真是他从下层区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不会藏着掖着。”
她清楚地看到他面罩之下的眼神。不是愤怒,他不会愤怒,不尖锐,也称不上是平静。那是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早就知道她在说谎?
“我在说谎。”她低声承认。
“我早就知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怎么会跟我示弱。但还是有几句真话,对不对?”
她的手垂在解剖台下,手指蜷起时,厚厚的防护手套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紧闭的隔离门。
她想逃。
“或许吧。”
赫尔希有些急切:“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有那么好用的脑子,怎么会错。我每个反应、每个习惯,你都录得清清楚楚,你随时可以算出最正确最完美的答案,那为什么憋到现在才放?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当小丑?”
他僵住了。
数据流不再是清晰的结构,而是化为尖锐的噪波。他似乎听见颅腔内义脑的嗡鸣——这当然是错觉。义脑搭载的是最新一代的认知处理器,拥有民用级别的最高算力,理论上不可能因为几句无逻辑的情感指控就过载。
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滴答滴答,像是计时器。
他想起码头的那一晚,她抛下自己转身离开。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运算失败,运算失败,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拦住了她的去路。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耗时间?”她抬眼,不满地看着他,“去不去第九机关是你的事,别拿我当挡箭牌。”
嘀——
防护门解锁,一个同样身着防护服的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停尸房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洛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怯怯地落在赫尔希身上:“两位长官,停尸间的容量紧张,如果要延长存放时间,麻烦您……提交申请。”
洛恩硬着头皮说完,恨不得马上消失在门后。
“知道了,”女人说道,“不用延长,你们处理吧。”
悬在空中的三维脸模投影消失。她把门拉得更开,侧身走了出去。
她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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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办公室里只剩下赫尔希一人。
他在屏幕前,把任务记录和材料一项一项地归档。这种事情原本并不用花这么多时间,但他迟迟不肯结束。
义脑太好用,同时处理多项任务也游刃有余,他很难不去翻那个命名为“辛娅”的数据包,她的眼神、她的动作还在一帧一帧地回播,只是这回,他不能再笃定地相信义脑的解析。
然后他就突然想到,他的确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既然早就知道她撒谎,为什么现在才揭穿?
不是这样的。他说出来,只是想帮她解决问题,而不是要“揭穿”什么。她已经很坦诚了不是吗,醒来时的那一瞬惊慌、还有埃瑟拉……她总是把真话藏在愤怒和讥讽之下,他只是看穿了这一点。
或许这就是她离开的原因。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有明白。
光屏弹出新邮件,他点开,是第四机关关于那份晶石样本的检测报告。辛娅离开后他又去了一趟第四机关,他的出面很有效果,即使只是笼统地说了一句“尽快”,他们也赶在今天之内测出了结果。
内容很简单,该晶石确认存在非自然生长导致的晶格错位与孪生缺陷,属典型的人工培育失误表征。辐射谱显示异常片段,与天然晶石的存在偏差,但与已知的实验合成体的衰减特征大体相符,在正常容错范围,不属于异常污染。
结论是,它只是培育失误的产物,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正要转发给辛娅,就看到公共平台上,她上传了新的报告。
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她独自完成了几个D级任务。除此之外,还上传了拾荒客三人的身份信息,以及经手的黑市中间商的证词,确认了零件是从三人手中流出。
她的用词一贯直白。黑市贩子收购禁区废料,厂家为压缩成本,向黑市贩子买低价零件,且没有充分净化清洁,这才导致污染商品流入市场。
涉事的黑市贩子和采购的相关负责人已经被控制,拾荒客已死,该案了结。
一切似乎已经闭环,但赫尔希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盯着上面的签字,最终还是没有申请补充说明,只把报告私发给了她。
他知道她的做法无可指摘。
官方并不想淌西区的浑水,又是抓二道贩子,又是大费周章去搜索什么禁区。货物已经被全数拦截,并未引起什么大的风波,就这样结束是最好的。
啪。他合上终端。
他不喜欢似是而非的感觉,他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