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观云亭星空下的告白之后，赵珩与顾峰之间最后一丝无形的疏离感也彻底消散。他们的生活愈发像山间溪流，自然、舒缓、清澈见底。

孩子们一年年长大。大牛在工匠活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和热情，十五岁时，已能独立带领几个学徒，按照顾峰提供的原理图，打造出比市面更精良、更省力的改良犁具和筒车。他甚至开始尝试设计简易的水力传动装置，想用在工坊里驱动风箱和锯木机。顾峰对此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引导，但也提醒他尊重当下的材料和技术极限，循序渐进。赵珩则鼓励他：“格物致知，重在‘致用’。你能让乡邻耕作更省力，灌溉更便捷，便是大学问，大功德。”

栓子对数字和逻辑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他不仅算学学得飞快，更对顾峰偶尔提及的“统筹”、“优化”概念心领神会。不到十六岁，山庄内外的田庄产出、物资调配、乃至简单的人员安排，他已能协助周管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明了。赵珩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一些更复杂的管理理念和人情世故，教导他“持家如治国，情理法需兼顾”。

竹生爱读书，更爱思考。他常常缠着赵珩追问史书中的兴衰得失，也喜欢在顾峰进行“格物”实验时在一旁观察记录，提出自己的疑问。他的文章，既有赵珩教导的格局与气韵，也开始隐约带上顾峰式的清晰条理与务实风格。赵珩和顾峰都明白，这孩子的心智，已不满足于山庄这一方天地。

妞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沉静聪慧。她继承了赵珩的审美与顾峰的细致，不仅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漂亮，更在墨老的悉心指点下，对草药辨识和基础医理产生了浓厚兴趣。她主持着山庄内的小小药圃，炮制的草药品质极佳，还能处理一些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成了山庄里不可或缺的小帮手。

其他孩子也各有所长，有的擅长农事，有的喜好骑射，有的在厨艺或女红上别具巧思。忘机山庄，如同一座微型的、充满活力的学校与家园，孕育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永靖十年春，竹生十八岁。一日晚饭后，他郑重地来到澄心堂书房，向赵珩和顾峰提出了埋藏心中已久的请求。

“赵先生，顾先生，”竹生跪下行礼，神色坚定，“学生蒙先生们抚养教诲，恩同再造。如今已至弱冠之年，学识虽浅，却不敢忘先生们‘经世致用’、‘心怀天下’的教导。学生……学生想参加科考，想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也想试试，能否将山庄所学，用于更广阔的天地。”

赵珩与顾峰对视一眼，并无太多意外。顾峰抬手虚扶：“起来说话。你有此志，是好事。科考是条路，但并非唯一的路。你想清楚了吗？外面的世界，有施展抱负的机遇，也有京城曾有的倾轧与不公。”

竹生站起身，目光清澈：“学生知道。先生们曾身处漩涡中心，最终选择山水逍遥，学生敬佩。但学生想，或许正因见过高处的风景与风险，先生们才教我们脚踏实地，明辨是非。学生不奢求高位，只愿若能得个一官半职，在地方上，或可效仿先生们在此地的作为，推广良种农具，兴修小型水利，整顿吏治民生，哪怕只是一乡一县，能让百姓多得一分安稳，也是不负先生们教诲。”

赵珩欣慰地点点头：“你有此心，便不负我们教你一场。科考之路艰难，需熟读经典，揣摩时文。你虽通文理，但于经义策论的系统训练尚有不足。我们可为你聘请名师，或送你去州学书院。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立身之本，在于品性，在于你在这里学到的‘实学’与‘良知’，而非浮华辞章。”

顾峰补充道：“你若外出，山庄永远是你的家。这里学到的东西，是工具，也是铠甲。工具用于建设，铠甲用于自保。遇事多思，权衡利弊，但底线不可失。”

竹生眼圈微红，再次深深拜下：“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同年秋天，在赵珩的旧识、一位致仕返乡的翰林指点下，竹生以忘机山庄子弟的身份（户籍早已妥善安排），通过了县试、府试，成为一名秀才。他没有急着继续考举人，而是接受了那位翰林的建议，留在其开办的书院中进一步扎实经史基础，同时协助整理书院藏书，接触更多实务文章。

竹生的离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其他孩子心中也激起了涟漪。大牛和栓子更坚定了留在家乡、用技艺和管理服务一方的想法。妞儿则开始系统地向墨老学习更深一些的医理。

又过了两年，石骁再次携子来访。小石磊已长成健壮的少年，对山庄的一切充满好奇，尤其崇拜能打造出各种奇妙器具的大牛哥哥。石骁看到山庄的变化和孩子们的成长，感慨万千，私下对赵珩说：“王爷，教头，你们这是又带出了一批‘小隐刃’啊，只是这次，用的是笔、是尺、是算盘、是药锄。”

赵珩笑道：“时代不同了。北境需要利刃，而太平岁月，需要的是能建设、能守护平凡幸福的种子。他们能选择自己的路，就好。”

顾峰则难得地询问了陇右新军的训练细节，以及边境的民情贸易。石骁一一作答，末了笑道：“教头还是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