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不痛快？”顾峰问得直接。
赵珩接过茶，饮了一口，揉了揉眉心：“也没什么。只是今日议事，关于西边几个羁縻州的主官人选，我与几位阁老意见相左。我推举的那位将领，虽出身寒微，但熟悉边情，果敢善战。几位阁老却属意一位资历更老、出身世家的文官。五哥……陛下最后，采纳了阁老的意见。”
顾峰静静听着。这本身并非大事，朝廷决策常有权衡。
赵珩叹了口气，继续道：“散朝后，陛下单独留我，温言安抚，说知我用心，但平衡朝局，需兼顾各方，望我体谅。话虽在理，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总觉得，五哥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复杂了。少了些兄弟间的随意，多了些帝王审视臣下的考量。”
顾峰目光微凝。他想起近日几件小事：赵珩之前为一位在北境有功但性情耿直、得罪了人的中层将领请功的折子，被留中不发已近一月；皇帝新设了一个直接对御前负责的“枢密参谋司”，成员多是年轻进士或翰林，隐约有分夺传统兵部、乃至他们这些武将勋贵议兵之权的迹象；再有，便是内廷最近似乎在不动声色地调整宫中与各王府之间的宦官人员，安国王府也分来了两个面生的管事太监，虽然目前安分，但其意难测。
“功高震主，权倾朝野。”顾峰缓缓吐出这八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古来皆然。陛下初登大宝，需要你稳定局面，推行新政。如今大局渐稳，你的威望、能力、甚至我们这‘特殊’的结合，都成了需要被重新衡量的因素。平衡朝局是假，平衡你，或许才是真。”
赵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他并非不懂政治的稚子，只是内心深处，仍对那位曾与他并肩作战、给予他全然信任的五哥存有一份手足情谊的奢望。但顾峰冷静近乎冷酷的分析，将他心中那点不愿深想的疑虑，赤裸裸地剖开。
“五哥他……不至于如此。”赵珩语气有些艰涩，“北境初定，诸多事宜还需倚重。且我从未有不臣之心。”
“陛下未必疑你有不臣之心。”顾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但帝王之心，求的是绝对掌控与平衡。你的‘无心’，可能恰恰是最大的‘不可控’。我们的婚事，已让你我一体，声望更隆。你越是不恋权位，越是低调务实，在某些人眼中，或许越显得高深莫测，难以揣度。陛下需要你，但也必须防你。这是帝王心术，无关私情好恶。”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秋夜的凉意似乎透窗而入。
良久，赵珩反握住顾峰的手，苦笑一声：“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总以为，血战换来的太平，兄弟间总能多些坦诚。”他看向顾峰，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你既已看透，有何想法？”
顾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沐浴在月光下的草木，背影挺拔。“急流勇退，未必是下策。”他转过身，目光清澈，“我们本就不恋栈这京都繁华与庙堂高位。如今北境已平，新朝初立，根基渐稳。你我在此，固然能做不少事，但也时刻处于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放大解读。长此以往，不仅自身难安，恐怕也会让陛下越发为难，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与冲突。”
“退？退往何处？”赵珩问，“回北境？还是找个封地，做个逍遥王爷？”
“北境敏感，不可去。富庶繁华之地，亦不可去，徒惹猜疑。”顾峰走回桌边，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大周版图的西南一角，那里山峦起伏，标注着“云州”、“黔中”等字样。“西南。此地多山，民风迥异，开发不足，并非朝廷财赋重地，但也非边陲险要。我们可以‘巡视西南，勘察民情，推广农桑，安抚土司’为名，向陛下请旨前往。表面上是为朝廷经营偏远之地，实则是远离权力中心，寻一处山清水秀、相对安宁之处，实践我们的一些想法，无论是农具、水利，还是其他。同时，也能就近观察南疆动向，毕竟‘黑巫’残部未清，二皇子虽死，其影响或有余波。”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举有几重好处。一，主动示弱，表明无意中枢权柄。二，为国效力之态不改，甚至可称‘开拓’。三，地理上远离京城是非，也避免与北境旧部过从甚密。四，西南环境复杂，正可发挥你我的长处。五，”他看向赵珩，眼神柔和了些，“那里气候温润，对你的旧伤调养，或许比干燥的京城更有利。”
赵珩听着顾峰条分缕析的计划，心中波澜起伏。离开权力中心，离开熟悉的京城，前往偏远的西南？这需要极大的决心。但顾峰的分析句句在理，字字关乎长远安危与真正的自在。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仓促。”赵珩沉吟道，“寻找合适的时机，以恰当的理由提出。而且，王府上下、‘隐刃’旧部、乃至那些依附于我们的势力，也需妥善安置，不能引起动荡。”
“自然。”顾峰点头，“我们可以慢慢准备。先逐步将一些不那么核心的事务交卸，王府产业慢慢向西南方向做一些不引人注目的转移和投资。新军训练之法，已留下成熟框架和得力教官，可交由兵部或陛下信得过的人接手。我们只需保留最核心的护卫和必要人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关键是要让陛下感觉到，我们是心甘情愿、逐步淡出，而非突然发难或心有怨怼。”
两人在灯下又详细商议了许久，从可能的提出时机（如明年开春后，借某次天象或祥瑞，以示“顺应天意”），到西南具体哪个州府更适合落脚，再到如何安排王贲、石骁等人的前程，以及哪些知识和技术可以带走并在西南尝试，哪些则需留给朝廷。
夜深了，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低语声持续不断。这场关于“退路”的商议，没有慷慨悲歌，只有冷静的筹谋与对彼此未来的共同规划。庙堂岁月纵然煊赫，但若要以如履薄冰的警惕和渐行渐远的兄弟情为代价，或许不如携手归隐，在另一片天地中，实践抱负，守护属于他们的宁静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