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山脉如同一条匍匐在北方荒原上的苍青巨蟒,沉默地俯瞰着脚下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冻土。平北大军与叛军主力的对峙线,最终在这片被称为“鹰嘴隘”的广阔谷地前凝固。定北城的烽烟在东南方向依稀可见,但双方都明白,决定北境乃至中原命运的胜负手,不在那座困守的孤城,而在此地。
赵珩的中军大营设在一处背靠矮山、前临缓坡的高地上。营垒坚固,旌旗林立。连续数日的试探□□锋与侦察反侦察,已将彼此的兵力部署、士气高低摸了个七七八八。叛军联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力确如情报所示,超过五万,其中约三万人是镇北侯的旧部边军,两万余人则是关外“黑狼”、“赤胡”等部的骑兵,彪悍善战,来去如风。更麻烦的是,敌军阵中确实混杂着少量衣着奇特、手段阴诡的身影,应是二皇子收罗的南疆残部,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相比之下,赵珩麾下满打满算不足五万五千人,其中五千新军是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手中最锋利却未经大规模实战检验的利刃。京营主力装备精良但久疏战阵,面对叛军边军和胡虏骑兵的混合冲击,能支撑多久,犹未可知。
决战前夜,中军帅帐内,灯火通明,将校云集,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巨大的沙盘上,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叛军依仗兵力优势,摆出的是一个相对传统的进攻阵型,中军厚实,两翼骑兵突出,尤其是右翼,胡虏骑兵聚集,显然是准备作为突击的尖刀。
“敌军意图很明显,”一位京营老将指着沙盘,“以中军边军缠住我军主力,两翼胡骑包抄,尤其右翼这一刀,又快又狠,若被其突破侧后,我军阵型必乱。”
“我军兵力劣势,正面硬撼吃亏。”另一将领皱眉,“是否可依托营垒固守,消耗其锐气,再寻机反击?”
“固守?”有人反驳,“我军粮草转运不易,久守不利。且叛军若分兵继续围困定北城,或派轻骑袭扰粮道,我军将陷入被动。必须寻求决战,速战速决!”
众将议论纷纷,或主守,或主攻,或建议先击弱侧。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默注视着沙盘的赵珩,以及站在他身侧、同样凝神思索的顾峰。
赵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敌众我寡,若按常理出牌,正中其下怀。”他看向顾峰,“顾参将,你的‘不对称’之策,可否详解?”
顾峰上前一步,拿起几枚代表不同兵种的小旗,开始在沙盘上重新布置。“所谓‘不对称’,便是避敌锋芒,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叛军所长,在于兵力优势、胡骑机动、以及边军对阵地的熟悉。我军所长,在于新军的纪律、协同、装备,以及……我们更灵活多变的战术组织和通信。”
他将代表新军的小旗在己方阵前摆出一个奇特的、由许多小方块组成的空心大阵。“明日决战,我军阵型需变。不以密集方阵对撼,而是以新军为核心,构筑‘空心方阵群’。每个小方阵约五百人,内部弩手、矛手、刀盾手、医护兵齐备,形如缩小的刺猬。方阵之间留出通道,供我军骑兵和预备队机动。胡骑冲锋,难以撼动这种分散又彼此支援的坚固‘刺猬’,反而会陷入四面受敌的困境。京营主力则部署于新军方阵群后方及两翼稍后位置,作为第二道防线和反击力量。”
他又指向叛军阵型的后方和侧翼:“同时,我们不能被动挨打。开战前,派出多支特战小队,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迂回渗透至敌军后方和两翼。任务目标不是正面作战,而是破坏——焚烧粮草、污染水源、截杀传令兵、袭击小型营地、散布谣言。重点关照其右翼胡骑的集结地和补给点。不求造成巨大杀伤,但求制造持续不断的混乱和恐慌,牵制其兵力,打击其士气。”
最后,他拿起几枚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旗子,放在己方阵前几个关键位置:“此外,我们将首次在正面战场,有限度地使用改良后的火药装置——‘震天雷’(装填了碎石和毒烟的□□)和‘火龙箭’(绑有燃烧物的火箭)。这些装置射程有限,稳定性待考,但用于敌军发起密集冲锋前的威慑,或针对其重点目标进行打击,可收奇效。关键在于时机和隐蔽,打其不备。”
帐内一片寂静。这套战法闻所未闻,将主力拆分成无数小刺猬?派小队去后方捣乱?还用那些听起来就危险的“火器”?这完全颠覆了传统大兵团决战的概念。
“这……这太冒险了!”一位老将忍不住道,“将大军拆散,若是胡骑不顾伤亡,集中力量冲破一点,岂不全线崩溃?后方袭扰,杯水车薪,若小队被歼,反而挫伤锐气!那些火药玩意儿,万一炸了自己人……”
赵珩抬了抬手,压下议论。他看向顾峰:“你有几成把握?新军方阵能否抗住胡骑第一波冲击?特战小队能否渗透成功并造成有效破坏?火药装置使用,何人负责?如何确保安全?”
顾峰神色平静,一一作答:“新军训练月余,纪律与协同已深入骨髓。空心方阵演练过数十次,针对骑兵冲击有专门预案。只要阵脚不乱,胡骑啃不动。特战小队由‘隐刃’骨干和军中精选的斥候、猎户组成,擅长潜行、破坏、生存,任务目标明确,不求战果辉煌,但求持续骚扰。至于火药装置,”他顿了顿,“由我亲自指挥的一个专门小组负责,选址、部署、引爆,皆有严格规程。风险存在,但可控。总体把握,五成。但若按常法,正面硬撼,胜算不足三成。”
五成对三成。帐内诸将心中暗自掂量。这多出的两成胜算,来自于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奇技”。
赵珩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沙盘,又掠过帐中每一张或疑虑、或期待、或决绝的脸。最后,他的目光与顾峰沉静而坚定的眼神相遇。那枚戴在顾峰左手无名指上的乌木指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非常之局,当用非常之策。”赵珩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帅帐之中,“就依顾参将之策!各部听令!”
他迅速下达了一系列详细命令,重新调整了各军部署,明确了新军、京营、骑兵、特战小队、火药小组的各自任务和配合方式。命令清晰,条理分明,显露出卓越的统帅才能。众将虽有疑虑,但见元帅决心已定,且计划看似离奇却环环相扣,也只能凛然遵命。
散帐后,已是深夜。赵珩与顾峰最后走出帅帐。寒风刺骨,星斗满天。
“特战小队迂回破坏,由王贲和石骁分别带队,我放心。”赵珩低声道,“但正面火药装置的使用,以及……你方才未明言,却必然存在的那个‘最关键’的任务。”
顾峰知道瞒不过他。两人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叛军虽众,但其核心是二皇子赵琋和镇北侯。只要这两人之一出事,叛军指挥必然混乱,士气必然大跌。尤其是镇北侯,他是北境边军的灵魂,若他死了,很多被迫从叛的边军可能倒戈或溃散。”
赵珩眼神一凝:“你想亲自带队,执行斩首?”
“‘隐刃’中最精锐的一队,由我亲自带领,携带最强装备和部分特殊火药。开战后,趁乱从战场侧翼迂回,利用烟尘和混乱,渗透至敌中军附近。目标:定位并击杀镇北侯,若有可能,生擒或击毙二皇子。”顾峰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日常任务,“这是撬动全局最关键的一击。风险最高,但若成功,可定乾坤。”
赵珩的心猛地一沉。他紧紧握住顾峰的手,指尖冰凉。“太危险了!敌中军守卫何其森严!你……”
“正因危险,才必须是我去。”顾峰回握他的手,力道坚定,“我最熟悉‘隐刃’的战法,也最了解南疆可能的手段。我的……体质,或许能多扛一两下。这是最优解。”
赵珩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命令他不许去,想亲自带兵冲锋,想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但他知道,这是战争,是赌上国运的决战,个人的安危与情感,必须让位于全局。顾峰的选择,是最理智、也最可能成功的。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将顾峰拥入怀中,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刻入骨髓。许久,他才松开,从自己颈间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塞回顾峰手中:“带着它。还有,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顾峰握紧玉佩,感受到那残留的体温,点了点头:“等我信号。红色焰火,便是得手。届时,发动总攻。”
“我等你。”赵珩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永远记住。
翌日,黎明。阴山脚下,朔风怒号,卷起漫天沙尘。低沉的号角声与战鼓声从两边阵营中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撼动天地的杀伐之音!
决战,开始了!
叛军果然如预料般,首先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尤其是右翼的胡骑,如同黑色的狂潮,汹涌扑向朝廷军阵!马蹄声如雷鸣,大地震颤!
朝廷军阵前方,新军组成的数十个空心方阵巍然不动。每个方阵外围是紧密的长矛如林,内里是蓄势待发的强弩。当胡骑进入射程,凄厉的哨音响起,弩箭如同飞蝗般激射而出!改良后的强弩威力惊人,冲锋的胡骑人仰马翻,但后续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地撞上方阵!
“顶住!”新军基层军官的吼声在各自方阵中响起。长矛手咬牙抵住盾牌,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力,刀盾手从缝隙中砍杀落马之敌,弩手冷静地装填、瞄准、发射。方阵如同激流中的礁石,虽然不断承受冲击,却始终屹立不倒,并将冲入阵间的敌骑分割、剿杀。胡骑惯用的集群冲锋,在面对这种分散又坚固的“刺猬阵”时,威力大减,反而因为队形密集,承受了巨大的伤亡。
与此同时,叛军后方和侧翼开始冒出多处黑烟,隐约传来喊杀和混乱声——王贲和石骁带领的特战小队开始发威了。粮草堆被点燃,小型营地遇袭,水源地被投入污物,谣言在叛军士卒中悄悄流传:“朝廷大军已绕后!”“南边援军到了!”“镇北侯要跑了!”……虽然一时不至崩溃,但足以让叛军将领分心,让士卒惶惑。
战场正面,当叛军步兵主力开始推进,试图配合骑兵啃掉新军方阵时,朝廷军阵中突然飞出一批批拖着浓烟和火焰的“火龙箭”,落入叛军密集处,引发阵阵骚乱和火灾。更令人心惊的是,几枚黑乎乎的圆球被投石机(简易改装)抛射到叛军前沿阵中,轰然炸开!虽然爆炸威力远不如后世,但那巨响、火光、四射的碎石和弥漫的毒烟,还是造成了可观的伤亡和极大的心理震慑!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焦灼与混乱之际,顾峰率领的三十人“隐刃”突击队,如同幽灵般,借着战场烟尘和一处干涸河床的掩护,已经悄然迂回到了叛军大营侧后方。他们身穿与沙土颜色相近的伪装服,脸上涂抹油彩,行动迅捷无声。
叛军中军帅旗所在清晰可见,守卫森严。但顾峰的目标并非直接冲击那里。根据情报和观察,镇北侯习惯在战时位于中军稍前、靠近右翼的一处高坡上指挥,以便观察胡骑突击情况。二皇子则很可能与南疆残部待在更靠后、更安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