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峰的预案几乎涵盖了所有能预见的突发状况。巡逻队的规律被彻底摸透并利用;几处疑似机关的位置被提前警示并巧妙绕过;关键的通道门锁被特制工具迅速打开而未触发警报。
“隐刃”队员们展现了让赵珩都暗自咋舌的执行力与战斗素养。他们动作干净利落,配合天衣无缝,眼神冷静锐利,对顾峰通过鸟哨传来的每一个细微指令都反应迅速,准确无误。这已不再是王府护卫,而是一支初具雏形的、真正的精锐特战小队。
很快,第四小组抵达目标区域——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漕帮帮主雷万霆的书房所在。
小楼外围有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卫,显然是高手。但顾峰的指令早已通过鸟哨传来:“二楼西窗,半刻后换岗间隙,窗闩已处理。速入。”
赵珩与两名队员如同壁虎般贴墙而上,果然在西侧一扇气窗处发现闩锁已被某种纤细工具从内部巧妙拨开。三人无声滑入,留下两名队员在外警戒接应。
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奇特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沉郁的气味。赵珩不敢点燃火折,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对房间布局的快速记忆,开始搜索。
根据情报和顾峰的推测,如有隐秘,很可能在书架之后或地板之下。赵珩示意两名队员仔细检查书架每一寸,尤其是那些厚重典籍可能隐藏的机关。他自己则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敲击着书房中央铺着的厚实地毯周围的地板。
“嗒、嗒、嗒……咚!”
一块地板的回响略有不同!赵珩眼神一凝,小心地掀开地毯边缘,借助窗外微弱的夜光,看到那块地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取出特制的薄刃工具,插入缝隙,轻轻一撬。
“咔。” 一声轻响,一块约二尺见方的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更浓的尘封和纸张气味。
密库!
赵珩毫不犹豫,率先潜入。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仅能容数人站立。靠墙是几个结实的铁皮柜子。
没有时间仔细搜寻所有。赵珩的目标明确——账册、信件、任何带有特殊标记或提及关键信息的物件。
铁皮柜并未上锁,赵珩快速打开。一个柜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银票和金锭;另一个柜子里是些地契、房契;第三个柜子,也是最里面的一个,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小叠用丝线捆扎的信函。
赵珩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迅速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就着从洞口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账目记载比锦绣阁的更加露骨!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多次以“北地皮货”、“山野药材”、“南番奇珍”为代称的大宗交易,时间、数量、交接码头、经手人(使用代号)一应俱全,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其中最近的几次,密集发生在秋猎前的一个月内!交易对象一方代号“北枭”,另一方代号“南蛇”!
放下账册,他拿起那叠信函。信纸质地不一,有的粗糙,有的细腻。他快速展开几封,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一封写道:“北枭货已备齐,计叁佰箱,皆‘硬货’,秋风水涨时,走三号码头,接应照旧。”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七”。
另一封:“南蛇新到‘青膏’五十罐,‘彩石’两箱,纯度上乘。酬金半数已付,余款待风声过后结算。切记,‘秋风’过后,河道需净。”
还有一封,字迹略显潦草,似乎写得很急:“北边催得甚急,言‘秋风’将至,通路务必确保!南边货要纯,事关重大,若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封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却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鉴!
赵珩将那印鉴凑到洞口微光下,凝神细看。印鉴图案磨损严重,但依稀可辨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鹰首侧转,利爪微张,形态矫健而凶猛——这个形态细节!
“这是...北境镇北侯的私印图案!” 赵珩心中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虽然这印鉴显然是仿制或拓印的,刻意做旧磨损以掩人耳目,与他多年前在宫中一次赐宴时,偶然瞥见的、镇北侯呈给父皇的贺表上所盖的真印,何其相似!绝非普通匠人能随意仿造!
信的内容,账目的记录,印鉴的指向……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北枭”很可能就是北境镇北侯府或其关联势力;“南蛇”无疑指向南疆;而“秋风”,正是他们利用秋猎期间进行大规模秘密货物(“硬货”可能是军械,“青膏”是毒药,“彩石”或许是其他违禁品)运输的行动代号!漕帮,就是这条连接北境、南疆与京城的地下走私网络中最关键的一环——运输枢纽!
证据!铁证!
赵珩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这本关键账册和这几封密信用随身带来的油纸仔细包好,塞入怀中贴身内袋。他没有贪多,确保最核心的证据到手后,立刻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他示意两名队员准备按原路退出密室时——
异变,陡生!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尖锐、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铜铃声,突然从漕帮总舵的深处响起!声音穿透雨幕,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这不是警铃,更像某种巫蛊仪式中的召唤或预警之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来时的路径方向,以及书房小楼周围,传来了沉重的、仿佛不属于人类的拖沓脚步声,以及低沉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嘶吼!
“撤!按丙计划!” 顾峰冷静到极致的声音,通过一阵特殊的、连续的急促鸟哨声,清晰地传递过来!
赵珩毫不迟疑,对两名队员一打手势,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密室洞口跃出,不再隐藏行迹,直接冲向书房西窗——那是丙计划中预设的紧急撤离路线之一!
然而,当他们刚刚从窗口翻出,落在潮湿的后院空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见惯血腥的赵珩,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朦胧的雨丝和远处灯笼的昏暗光线下,五六个高大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小楼包抄过来。他们动作略显僵硬,步伐沉重,双眼在黑暗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幽光,口中持续发出“嗬嗬”的怪响,对落在身上的雨水毫无所觉。
“药人?!”赵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南疆巫蛊传说中最为阴毒可怖的字眼!这是将活人用特殊药物和蛊虫长期炮制、摧毁其神智、强化其□□、使其变得力大无穷、不畏疼痛、只知听令杀戮的怪物!
真正的战斗,在这一刻才骤然爆发!
一名“隐刃”队员试图用短刃格挡一名药人挥舞而来的粗壮手臂,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短刃竟被震得脱手!那药人的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动作丝毫不停,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抓来!
另一名队员发射弩箭,箭矢精准地没入药人胸膛,但那药人只是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看箭杆,竟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将箭矢拔出,带出一溜黑血,继续向前!
这些怪物,普通攻击几乎无效!
货栈二楼,顾峰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如针尖。他透过雨幕,紧紧盯着那些动作僵硬却势大力沉的药人,大脑飞速分析。动作模式……关节转动迟滞……对头部和颈部的攻击反应最大……
他立刻用左手按住喉部一个特制的、能发出特殊频率哨音的薄片,运足气息,吹出了一连串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特定节奏哨音!
指令清晰而冷酷:“攻其头颈关节!两人一组,缠斗迟滞,切勿恋战!向坤位(西南)突围!接应组准备!”
正在与药人苦战、险象环生的“隐刃”队员们,听到这熟悉的指令哨音,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精神大振!他们立刻改变战术,不再试图击杀,而是迅速靠拢,形成两人或三人小组。
一人负责用灵活的身法和武器吸引、招架药人的攻击,另一人则伺机贴近,用短刃、铁尺甚至飞爪,专攻药人的膝关节后侧、脚踝、肘关节、以及最重要的——后颈与头颅连接处!
一名“隐刃”队员冒险贴近,手中铁尺狠狠敲在一名药人后颈脊椎骨凸起处!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那药人动作骤然一僵,暗红的眼中光芒乱闪,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另一边,赵珩软剑如毒蛇吐信,不再追求杀伤面积,而是将剑气凝于一点,闪电般刺向一名药人同样泛着红光的左眼!
“噗嗤!” 剑尖微颤,竟挑出了一小团细微的、仍在扭动的黑色线虫状蛊虫!
那药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捂住眼眶,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剧烈抽搐起来!
“蛊虫在头部!攻击头部要害!” 赵珩厉声喝道,证实了顾峰的判断。
有了明确目标和有效战术,战况顿时扭转。虽然药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但在“隐刃”队员们精妙的配合与针对性的攻击下,被纷纷迟滞、击退。
众人且战且退,按照顾峰指引的“坤位”方向,奋力突围。负责接应的第二、第三小组也从预设位置杀出,用弩箭和烟雾弹进行掩护。
终于,在更多漕帮普通帮众合围之前,赵珩带领着“隐刃”队员们,如同挣脱罗网的猎豹,冲出了漕帮总舵的范围,迅速消失在雨夜中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身后,漕帮总舵内警锣声、呼喊声、以及那诡异的铜铃声、药人的嘶吼声混杂一片,乱成一团。但这一切,已与他们无关。
预先安排在撤退路线上的混淆踪迹小组,早已洒下了特制的药粉,扰乱了猎犬的嗅觉,布置了虚假的痕迹。
雨,依旧在下,冲刷着血迹,也掩盖了行踪。
秘密据点,隐藏于城北一处普通民宅的地下室。
油灯将狭小的空间照亮,映照着每一张或苍白、或沾满泥水血迹、却都带着劫后余生般亢奋与凝重的脸。人人带伤,气息粗重,但眼神都亮得惊人。
赵珩将怀中那个染了些许泥水、却保护完好的油纸包,重重地放在桌上。他左臂有一道被药人利爪划出的血口,肩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但这些都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亲自打开油纸包,将账册和密信摊开。
“北境、南疆、漕帮、京城黑市……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赵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锐利,“‘秋风’,就是他们的行动代号!利用秋猎,利用漕运,将北边的军械和南边的毒药,大规模、隐秘地输入京城!所图绝非小可!”
他的手指狠狠点在密信末尾那模糊的鹰隼印鉴上:“镇北侯府……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二皇子……哼!”
顾峰站在桌旁,仔细地检视着账册和密信。他的目光在那些代称、时间、数量上快速扫过,又在那个鹰隼印鉴上停留片刻。最后,他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封提及“药人要纯”的信件上,以及赵珩和队员们描述的、那些力大无穷、双眼泛红、不惧普通刀剑的“药人”细节上。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比看到北境镇北侯的印鉴时更加凝重。南疆巫蛊的介入深度,超出了他的预估。这种非对称的、诡异莫测的生化类威胁,其危险性和难以防范程度,远高于常规的武力对抗。
“药人的出现,说明南疆使团中的核心人物,或者说炼制操控这些药人的‘黑巫’,很可能就藏在漕帮总舵,或者与漕帮高层有极深的勾结。” 赵珩喘了口气,眼中杀机毕露,“漕帮,绝不能留了!必须立刻将这些证据,交给五哥!同时,必须提醒他,南疆巫蛊的威胁,远比想象的严重!药人若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顾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手指在密信的“秋风”二字和鹰隼印鉴上分别点了点,然后缓缓移动,指向了沙盘上京城之外,北境的方向,又指向了代表南疆的模糊区域。
他的意思明确而沉重:“今晚获取的证据,指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谋网络。斩断漕帮这个运输枢纽,或许能暂时阻挠他们的“秋风”计划,打断其物资输送。但真正的源头——北境的野心家(镇北侯及其背后的二皇子),南疆的巫蛊势力——依然存在。风暴的核心,或许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但弥漫在京城上空、乃至整个大周疆域之上的阴谋之云,却因为今晚的虎穴得珠,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显露出其后更加深邃、更加汹涌澎湃的暗潮。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