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锦缎常服，袖口和衣襟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系着玉带，悬挂着香囊和玉佩。手中持着一柄尚未打开的折扇。他面容俊美依旧，但昨夜那惊怒交加的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眼角眉梢甚至带着点宿夜未消的慵懒，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风流散漫的富贵公子哥。
但顾峰注意到，他的脚步很稳，踏入房间的瞬间，目光极其自然地从门口侍卫身上扫过，又飞快地掠过了矮柜上被翻动过的衣物（顾峰注意到他目光在那里停顿了不到半秒），最后才落到床榻上。
赵珩径直走到床边，毫无顾忌地在那张铺着锦垫的圆凳上坐下，折扇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他的目光落在顾峰脸上，正好对上顾峰“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
“醒了？”赵珩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和……玩味？他说的语言，顾峰依然听不懂，但音调似乎与昨夜那小厮和侍卫略有不同，更清晰，更慢，仿佛在刻意让对方听清。
顾峰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在迅速判断：对方的表情看似随意，但眼神深处没有太多温度，更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品。肢体语言放松，但坐姿并不完全松懈，尤其是握着扇子的手指，关节处微微绷紧。
赵珩等了几息，见顾峰只是看着自己，既不答话，也没有其他表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放缓了语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边说边用手势比划：“你——感觉——如何？” 他指了指顾峰，又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最后用手掌在自己额头试了试温度般虚按了一下。
顾峰看懂了这个简单的手势语言。他尝试理解对方的词汇，几个音节在脑海中回响，试图与已知的某种古汉语发音对应，但收效甚微。他需要先建立最基础的沟通。
他动了动右手，动作缓慢而艰难地抬起一点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厚厚绷带的位置，然后，指尖转向，指向赵珩，停顿，微微颔首。这是一个清晰的示意：伤，你，谢谢。
赵珩眼中的玩味神色更浓了，那点漫不经心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鲜明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顾峰的眼睛：“不懂官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做出倾听和说话的样子，然后摊开手，做出疑问状。
顾峰这次直接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蹙，虽然立刻平复，但呼吸还是乱了一瞬。
赵珩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没有出言询问伤势，反而忽然伸出手，动作不算快，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指尖轻轻拂过顾峰右肩上方一处裸露在绷带外的旧伤疤。
那是一处圆形凹陷的疤痕，边缘略微扭曲，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多年前一次任务中，一枚流弹擦过肩胛骨留下的痕迹。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这种伤痕的形态无疑是极其古怪的。
赵珩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停在伤疤上。他的目光从伤疤移到顾峰脸上，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探究：“这些伤……”他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各种形状，模仿刀剑、鞭子，最后停在那圆形凹陷上，眼神紧紧锁住顾峰，“……还有你昏迷时说的那些怪话……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话语顾峰依旧听不懂，但那审视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的眼神，以及指尖停留在弹痕上的动作，让顾峰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疑问和深究。
顾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目光在无声交锋。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名穿着淡粉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低着头，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青瓷药碗。药味浓郁，正是顾峰醒来时闻到的清苦气息来源。
侍女脚步轻盈，走到床边，先向赵珩福了一福，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什么。赵珩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将药放下。
侍女恭敬地将托盘放在床边矮几上，然后端起药碗，用小勺搅动了一下，似乎准备伺候顾峰用药。然而，就在她放下托盘、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矮柜时，顾峰清晰地看到，她的目光在那堆被翻动过的“奇装异服”上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动作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
虽然只是刹那，但顾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她认得这些东西被翻动过？她知道是谁翻动的？还是说……她自己也参与其中，或者，是受命监视？
侍女很快调整好情绪，用小勺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顾峰唇边。动作标准，神色恭顺，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从未发生。
顾峰没有立刻喝药，而是抬眼看向赵珩。
赵珩似乎对侍女的到来和喂药过程毫不在意，他收回了放在顾峰肩头的手，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摇着折扇，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顾峰的脸。
顾峰知道，这药必须喝。一来伤势需要，二来，此刻拒绝只会徒增猜疑。他微微张口，将苦涩的药汁咽下。药很苦，带着浓重的草本味道，但咽下后，胸口的清凉麻木感似乎增强了一丝。
侍女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赵珩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房间内只剩下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顾峰吞咽的声音。
暗流，已在平静的王府水面下涌动。
顾峰一边配合地喝药，一边将所见所闻在脑中飞速整合：神秘而深不可测的救命恩人（王爷），门外时刻警戒的高手侍卫，心怀贪念或别有目的的小厮，以及这个举止恭顺却眼神泄露秘密的侍女。
这个地方，绝非安全的避风港。这位看似纨绔的王爷，救下自己恐怕也绝非单纯的“善心”。
生存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战斗，而是判断。在这个语言不通、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这个叫赵珩的王爷，是他目前唯一的支点，却也可能是最大的漩涡中心。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学习语言，摸清环境，判断敌友。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并且，让这位王爷觉得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
喂完药，侍女收拾好碗勺，又向赵珩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全程再未多看矮柜一眼。
赵珩这才重新将目光完全落在顾峰身上，笑了笑，用折扇虚点了点他：“你且好生歇着，墨老的药虽苦，却是救命良方。有什么需要，吩咐外面的下人便是。”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原来的衣物，本王让人给你收好了。等你好了，或许……还想再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摇着扇子，施施然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外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个呼吸悠长的高手，依旧如磐石般守在那里。
顾峰躺在柔软的锦褥中，望着帐顶繁复的雕花，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虚弱和茫然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原般的清醒与冷静。
胸口的伤还在痛，药力开始更明显地发挥作用，带来昏沉的倦意。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思考。
从赵珩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和神态来看，他不仅知道自己醒了，恐怕连那小厮进来翻动过东西，也未必能瞒过他。那句“或许还想再看看”，是提醒，也是试探。
这位王爷，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和深沉得多。
而自己，就像一颗突然落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王府深处，悄然扩散开去。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顾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个冷硬的弧度。
无论这里是何方，无论面对的是何种境遇，他，顾峰，代号“山魈”，从不畏惧挑战。
活下去，然后，弄清楚一切。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抵抗药力带来的昏沉，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沉沉睡去。只有那置于身侧、被衣袖遮掩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身下的锦褥，如同某种无声的密码，又像是一台永不关机的精密仪器，在沉睡中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与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