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荃推辞一番,没要,许是并不在意。好似她来这锅子店只是为了尝个味道,尝过味了,即便未能饱腹,也足以令她满意。
蛇群蛰伏于彩帛之下,裴宴辞先前被晃花了眼,都没发现她始终带着一窝赤蛇,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将蛇与崔老七荷包里的碎银调个的,可谓是瞒天过海。他想起话本子里携灵宠招摇过市的能人,斟酌着开口:“柳娘,方才您使的那招,可是法术?”
他莫名有了归属感,世间之大,多有光怪陆离之事,或许另类的不只自己一人。他见识到柳荃这诡谲的招术,与之相较,吐火又算得上什么呢。
“若我会法术,怕是早就过上好日子了。”柳荃笑了,“只是寻常障眼法罢了,不值一提。”
她没有多说,裴宴辞一想也是,不论是法术还是技艺,个中细枝末节皆是不便对外人道也的。他压下心底的失落感,用墩布拭去满地汤汁,又听对方道。
“我途径此地,并不会久留,崔老七今日吃瘪,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柳荃眼底透出关切,好似瞧着自己的孩儿,“我能护你一时,但护不了一世。你一人操持店子,许是家里人都不在了罢,这该如何是好?”
裴宴辞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娘亲,柳荃的话揭开了他埋藏于心底的伤疤,他却并未觉得疼,大概是对方的担忧不似作伪,妥帖地止住了渗出的血珠。
他攥紧墩布,心又沉到谷底,是了,以崔老七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不光崔老七,崔二也会借此好生为难他。
并非没想过报官,只是因着他的身份,大抵是没人会站在他这头的。
薛记锅子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我手底下有支戏班,原先的厨子离开了,班子里又没个有手艺的。之所以在此处歇脚,也是为了寻个新厨子。”
裴宴辞抬头,猜到了她之后的话。
“你既无牵无挂,不如离开此地,去我那班子做工。”柳荃温热的手掌搭在他肩上,“挣得钱虽比不得你这锅子店,但有我护着,定不会叫你受人欺负。”
裴宴辞茫然地眨眨眼。
娘亲走后,店子到处都遗留着她生前的痕迹,她裁剪的窗花褪色泛黄了,裴宴辞也舍不得揭下。
而如今,它们已然面目全非,浸在满地污秽里,彻底糊成烂泥。
“好。”他揉揉酸涩的眼眶,攥紧拳头复又松开:“我和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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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荃在城郊偏僻处租了一间院落,她领着裴宴辞进门时,院中正有几人坐在马扎上闲侃。见了他,嘴里不停,眼神倒是在他面上粘得紧。
“我们平日都住帐子,不过这家主人前阵子病逝了,家里人急用钱,做过白事的屋子一时不好租给正经人家,索性便宜给班子住几日。”
在与裴宴辞说话的当口,柳荃挥手招呼一男子,“柳子,你来。”
那男子瞧着比裴宴辞年长些许,五官同柳荃有些相像。他搁下手里的活计,一双丹凤眼望向裴宴辞:“娘,这位是?”
“裴宴辞,新招的厨子。”柳荃四下张望,“阿燎不在么,你且去他屋里寻些烫伤药来。”
“厨子?”
不等柳子回屋,一打着赤膊的汉子大笑道:“柳娘,这小子毛还没长齐罢,颠得动锅么?你是去寻厨子的,还是认了个干儿子回来啊?”
裴宴辞一人操持店子,给客人用的食材都是好的,自己正长个的年纪,却只吃些粗茶淡饭草草了事,因而瞧着比同龄人要年幼些。
柳荃讳莫如深:“你吃过便晓得了。”
汉子膀大腰圆的,他使劲杵了下手边的大锤,盯住裴宴辞的眸光满含戏谑。那眼珠子又贼溜溜地在二人身上转圜一圈,口中滚出一声不怀好意地笑。
“这小子模样倒是嫩生。”
裴宴辞历经崔老七那遭,整个人身心俱疲,一时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此时柳子回过头,沉下脸道:“铁皮,闭嘴。”
铁皮仍龇着大牙乐,却听柳荃一声去罢,转眼间赤蛇便攀上他脚脖子,一对尖牙在日头下泛着光,就要咬上去。
“别,别,我不说了,瞧我这张破嘴。”他骇得一张黝黑的面颊透出白色,晓得被赤蛇缠上就挣脱不开,只好不住地掌着自己的嘴,“姑奶奶,行行好,将这小祖宗请回去罢。”
余下几位伙计隔岸观火,见他窘迫模样,皆是幸灾乐祸地大笑,没有一点要打圆场的意思。
这时裴宴辞也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气闷地垂下脑袋。
眼前出现一小瓷瓶,柳子取了烫伤药给他,面色仍是不太好,沉声叮嘱:“一日敷三回,伤处莫要沾水。”
铁皮捂着发黑的脚脖子,滚在地上嚎。柳荃唤回赤蛇,扔给他兜着解毒药的纸包,撂下一句:“你若不稀罕,往后也别用宴辞做的饭了,就吃你自己煮的潲水罢。”
“得,得,我不吃便是。”铁皮忙拾起纸包,顶着巴掌印,灰溜溜地蹿回屋内。
“挨赤咬几回了,还是不长记性。”柳子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柳荃指尖逗弄赤蛇,语气不咸不淡:“戏台子可搭好了?”
“阿燎同隼儿正忙活呢,酉时便能妥了。”柳子回话,“放心吧,娘,出不了岔子。”
“行,你盯着点。”柳荃轻拍裴宴辞肩头,“领宴辞去你隔壁那屋住,早些歇息,明日得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