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得了罢。”

她声音不大，差点被打砸声盖过。那伙人慢了一瞬，手上的物什到底还是砸了出去，哐啷一阵响。

回过头，只见她不尴不尬地拦在裴宴辞和崔老七中间，着实碍眼得很。

崔老七不成想这先前始终没动的女子会坏他好事，对方一身花哨的彩帛很是扎眼。他脸黑得像碳，沉声问道：“跳大神的？”

坊间传言这跳大神的能通晓阴阳，只凭诡谲舞步便能请神鬼上身。崔老七生怕她请来哪位孤魂野鬼上自己的身，心下起了戒备，匕首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也会一点。”那人语气没什么起伏。

崔老七拿不准她的意思：“你要替这小子出头？”

“世间万物讲究一个因果相报，他替我受了那热油，我自然也是要替他挡下一劫的。他对你动手，你还他几拳，这亦是因果报应。但你还手后还要砸他的店，划他的脸，这便不合规矩了。”

崔老七一介粗人，没什么文化，哪里听得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晓得，若是有人惹得自己不快，他向来是不会见好就收的。

干脆不同她去扯什么因果报应，崔老七粗声粗气道：“好，你既提规矩，我便同你说规矩。”

“你可知这小子的爹爹是何人，他贪二十万军饷，害咱们失了一州。他一人人头落地，又岂能抚慰那几十万将士的英魂？”

说得倒义愤填膺，可他哪里是这般侠义之士，只不过借个由头刁难裴宴辞罢了。

闻言裴宴辞也急了：“你莫要胡言，我爹是被冤枉的！”

“父债子还么，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人好似并不在意，仍挡在裴宴辞身前，“如此这般，你的弟兄们砸了这锅子店，你身为大哥，是不是也该替他们偿还？”

我还你二舅老爷。

崔老七嗤笑一声，骂声却忽然卡在喉咙里。

那女子手上凭空多出几枚碎银，上头隐约可见深深浅浅的牙印。

他今日一早领着弟兄，耀武扬威地向街边商贩收了不少贡钱，且习惯性用牙齿咬了几下辨别真伪，打算一会拿着这些银子去酒楼快活。

她什么时候摸走的？

女子用袖口揩了揩碎银，塞给裴宴辞：“拿好了。”

崔老七下意识去摸荷包，手指却抵上鼓鼓囊囊的一团物什，冰凉滑腻之感在掌心蔓延。他心下骇然，瞬间抽出手。

只见一拇指宽的赤蛇缠绕在指间，皮肤纹路繁复，三角脑袋，显然是有毒的。随他动作，又有几条自荷包内抖落在地上。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店内，崔老七幼时遭蛇咬过，见着蛇就腿软。他跌坐在地，饶是如何甩手都挣脱不开。

赤蛇张嘴，一对瓷白的尖牙嵌入他皮肉中，不过转瞬，那段指节便黑了。

裴宴辞愣怔地望着这一幕。

“七哥！”

不光裴宴辞，那伙弟兄也惊住了。

他们正欲上前襄助，不料女子口中低声吐出古怪语调，落在地上的赤蛇一同拦在他们身前，支起身子，嘶嘶地吐着信子，骇得众人后退几步。

指间黑色仍在蔓延，崔老七喘息粗粝，肺泡像被扎破了个窟窿。他彻底没了嚣张气焰，瘫软在身下腥臊黄水中。

“赤，过来。”

赤蛇极通人性，叫女子一唤，便攀下崔老七胳膊往她那边去，隐入坠着彩帛的袖口中。

地上赤蛇也如潮水般退去，她一瞥傻眼的众人，轻笑：“我这蛇毒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须得一炷香时间内服解毒药。过了时辰，神仙也拉不回来。”

那几个弟兄回神，忙搀着崔老七往外头去。

店里一片狼籍，无处落脚，墙上尽是油渍，倒扣着的铜锅被砸出凹痕。裴宴辞最是爱惜东西，他环顾店内，一阵心疼，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罢了，人还在便好，这些皆是身外之物。他转向女人，朝对方抬手作揖：“多谢夫人了。”

“我名为柳荃，唤柳娘便好。”柳荃的目光停在他小腿上，“腿可还疼？”

不说还好，先前肾上腺素分泌，他一时冷落了伤处。现下柳荃提起，那股刺痛感又卷土重来了。

撩起裤腿，皮肤上绽开小片伤痕，露出下头鲜红的血肉，像是雪地里的落梅。

若拖着不管，怕是会感染的，等送走柳荃，他得去药铺配些外敷的草药。

放下裤腿，裴宴辞颇有些局促。娘亲离开后，他一人操持薛记锅子店，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不在人前示弱的惯性。

他咬紧牙关，挤出一句：“无事。”

见柳荃用过的铜锅里还有不少食材，他不免有些歉疚。说白了，崔老七是朝他来的，对方什么也没做错，平白无故遇见这破事，饭也没吃上几口。

余下的汤底撒了个七七八八，再者食材都是当天现买的，今日已经用光了，他也无法再上一锅，便想将那些碎银塞回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