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孟娘施施然起身,“府君召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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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娘罕见地没有赖账,在踏雪身边留下几枚冥币。
谢轻荼同猫儿交代几句,也不管对方听见没有,转身随孟娘出了客栈。
河面倒映上方铁灰色的雾气,孟娘一挥衣袖,那汪死水便沿她胳膊动向翻起漩涡。漩涡逐渐扩散,洞开一道足以令几人穿过的口子。
谢轻荼踏进洞口,水流挟着她往深处去。只眨眼功夫,二人于忘川河岸现身,身上衣衫干燥,并未沾染分毫水渍。
奈何桥头人满为患,拥在孟娘的摊子前。他们瞧着多少都有些凄惨,有位甚至抱着自己的脑袋。
孟娘赶忙招呼他们,揭开白气氤氲的汤锅:“这边不能耽搁太久,莫误了投胎的时辰。我便不送了,还记得路罢?”
谢轻荼自然是记得的,这条路她走了得有千万遍。漫天浓雾中隐约可见太山府屋檐的轮廓,她同孟娘告别,在青石板道行半柱香的时间,又攀几层石阶,方才到大殿门前。
殿内已有几人到场,她认得这些人,皆是在狭间有一门营生的。
府君端坐宝座之上,见了谢轻荼,面上也无甚波澜:“坐罢。”
俯身行礼后,谢轻荼在一旁的槐木椅落座。左手边那位转头瞧她,独眼占据他大半张脸,即便眯着眼笑,也难掩眼底透出的狡黠:“谢掌柜,无言客栈近日可好?”
听对方若无其事同她寒暄,谢轻荼声线染上一抹凉意:“甚好,有劳一目掌柜挂心。”
话中疏离意味明显,一目却像是浑然不觉,亦或是成心想寻她不痛快,焦黄牙齿不知疲倦似的开合。
“那便好。”他自顾自道,“望泉客栈也是好得不能再好,客人们很是中意我那汤池,忘川河水阴寒,该让他们泡过热汤再上路才是。”
对方抿紧的薄唇落入那只独眼中,叫一目尤为称心,他佯装恍然:“是在下失言,忘了无言客栈坐落于十八层地狱正上方,既有地热,又何须什么劳什子汤池呢。”
谢轻荼:“……”
一声轻咳打断二人低语,府君瞥了眼谢轻荼,朗声开口:“此次请诸位前来,是为狭间之事。人间战火平息,前往地府的亡魂数目也大不如从前…”
场面话翻来覆去地念叨,大致意思不过是他给不出俸禄了。地府上上下下几百号鬼差,个个都是吃钱的鬼,能榨一点死人的冥币就算一点。而这不光彩的活计,又落到狭间这帮商贩头上。
之后众人一一向他禀报铺子的收成,其中当属一目最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望泉客栈的账本怼到府君眼皮子上。
最后轮到谢轻荼,她还是那句话。
“甚好。”
“好在何处?”府君深吸口气,眉头拧紧,不朽岁月并未在他面上遗留任何痕迹,那五官轮廓同谢轻荼有些相像,“孟娘同你说了罢。”
他指的是孟婆汤一事。
不等谢轻荼出声,那头一目又坐不住了:“府君大人明鉴,依在下所言,望泉客栈如日中天,于此处贩卖孟婆汤再好不过,想来孟娘也是乐意的。”
“至于无言客栈,各位都晓得,谢掌柜亦是有能耐之人。若望泉客栈与无言客栈合并,也可谓是珠联璧合,何乐而不为呢。”
府君不置可否,并未急着回应他:“谢掌柜意下如何?”
谢轻荼心中嗤笑一声,她能意下如何呢。一目算盘打得倒是响,不但越过孟娘替对方做了决断,现下又妄图吞掉她的客栈。他如今撂下这话,往后再搬出府君,怕是二人都得叫他牵着鼻子走。
尽管路上孟娘反复叮嘱她不可忤逆府君,但谢轻荼向来不是会说软话的性子。
她起身,盯住那肃穆的双眸:“一目掌柜倒是好运,幸得府君大人眷顾。望泉客栈坐落狭间入口,地下又恰巧有泉眼,哪是我那十八层地狱之上的无言客栈可比拟的。”
这是在当众诉诸他的不公了,府君面上挂不住,勉强压下怒意,眸光阴沉:“谢轻荼。”
“无言客栈地处狭间边界,中间又隔着道河,您有所不知,原先那位摆渡人早已入了轮回。”她并未受压迫,迎着对方视线,不疾不徐道:“没了渡船,您让那些亡魂如何渡河,游来么?”
这话就不大好听了。
“谢轻荼,你且问在场诸位,有谁同你那般,从未按时缴纳过贡赋么?我念及昔日情分,三番五次容忍你,可是你呢?”府君听闻这多有不敬的言语,彻底怒了,丧钟般的嗓音回荡于殿内,令众人皆是浑身一颤,“各位都有目共睹,从前你身为鬼差,有尽到自己的职守么?”
他当即唤来一位黑衫鬼差呈上罪状书,上头密密麻麻记载着谢轻荼当差时的罪证。
“念。”
那鬼差捧着罪状书,颇有些手足无措。
府君沉声重复:“念。”
鬼差犹豫片刻,目光落至谢轻荼面上,很快便撤回:“甲子年,谢轻荼介入山鸡与黄鼠狼的因果,擅自篡改二者命途,罚百年俸禄。”
这则罪行过于荒诞,在场几人垂着脑袋,也不知此刻是该怕还是该乐了。
“继续。”
“庚申年,谢轻荼违背天地法则,私自延长将死之人寿命十年,罚百年禁闭,差事交由同僚范离原…”
“好了。”府君挥手,止住她的话,“还有许多未经记载的,谢轻荼,你以为我不晓得,无言客栈里那只猫妖的存在是么?”
谢轻荼不吱声了,偏偏一目还在火上浇油:“府君大人且消消气,谢掌柜也是心怀怜悯,属实难能可贵。”
“心怀怜悯?为我当差倒是委屈你了。”府君黑着张脸,眉目间尽是不耐,“若是今年再交不上贡赋,你那客栈也莫开了。我命人送你下去,待你历经十八层地狱,再想法投胎当个好人罢。”
谢轻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那黑衫鬼差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好压下双眸,低声回应:“是。”
府君面有倦色,临了只撂下一句顽石之质,不可琢也,便回内殿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