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头很小,临着河畔,悬挂的招牌字迹隽秀。
无言客栈。
“今日又无客。”客栈里响起一声叹息,“西北风喝着都塞牙。”
黑猫蹲坐柜台上,脚掌点缀白毛,好似踏在雪中。它轻声叹气,蔫蔫卧下,一早打理妥帖的毛此刻也卷了边。
“踏雪,少说些不吉利的话。”里屋传出一道轻柔的嗓音,珠帘被掀开,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走向前堂。
她面色有些苍白,薄唇噙着一抹浅笑,淡漠的五官染上些许生动。
此人便是无言客栈的掌柜谢轻荼。
谢轻荼倚在柜台边,指尖点点踏雪的额头:“无言客栈开在这地界,自然是客人愈少愈好。”
世人只知死后会去往地府投胎,却不知人间与地府之间还夹着一处地界,名唤狭间,因各种缘由未能投胎的游魂便滞留在此处。
无言客栈就坐落于狭间的边缘。
“你这千年老鬼还讲究吉利呢。”踏雪拨开她的手指,没好气道,“倘若望泉客栈那独眼掌柜有你半分觉悟,他挣的冥币也不至于连裤兜都装不下。”
千年老鬼谢轻荼只是笑:“该来的,自然会来。”
话落,一阵穿堂风挟着药草香拂过前堂。身披黑袍的老妪站在门口,也不说话,浑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谢轻荼。
“你这嘴,今日开光了啊。”踏雪惊喜道,它下了柜台,尾巴翘起,绕着来者脚边打转,“客官,住店么?”
老妪仍未收回目光,嘶哑嗓音游走在唇齿间:“要一间上等客房,墙缝不漏风,被褥松软,且有温热汤池的那种。”
“这…”踏雪尾巴心虚似的垂下,“上等客房今日住满了。”
那头谢轻荼翻了翻名簿,心下了然。她抬脚走向老妪,边唤踏雪:“踏雪,到我身后。”
还不等踏雪反应,黑袍下倏然探出只指甲尖利的手掌,径直袭向谢轻荼心口。
那手盈满十二分内力,刹时间,客栈内阴风阵阵,烛台熄灭,前堂没入黑暗。
昏霭之中,谢轻荼视线也并未受阻。她面上毫无波澜,只稍稍后撤,轻易地扣住老妪手腕。指腹轻压,抵住关节,叫对方如何都挣脱不开。
踏雪浑身炸毛,缩在木桌下,朝老妪龇牙咧嘴:“在狭间闹事,你可知这里是谁的地盘,当心我让府君将你轮回至饿鬼道。”
闻言,老妪轻笑一声。
谢轻荼只觉手掌一松,见老妪瞬间脱离她的桎梏,腰身拧转,反手又打向她门面。这身手,哪里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
若是挨下这掌,怕是脑仁都要碎了。谢轻荼不敢再大意,双眸盯住枯瘦手掌袭来的轨迹,堪堪偏头避过。旋即她调动内力,身形一晃,转而消失在原地。
老妪一掌落空,愣怔片刻,来不及回头,便觉颈间覆上抹寒意。命门被拿住,她倒吸一口气,骨骼生锈似的,要动不动的脖颈随之僵住,身后响起谢轻荼的声音。
“到此为止。”
她松了手,又重归那副寡淡神色,映在眼瞳中的那道佝偻身影软了下去,转眼化作副袅娜姿态。
对方转身,黑袍下的面颊不复苍老模样,皮肤像被熨贴,皱纹攀下素净的一张脸。
“多年不见,谢大人的身手可是半点都未曾退步。”婉转声色自红唇泄出,那人尾音拖着点媚,嗔怪地斜了谢轻荼一眼,“还是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
谢轻荼笑着唤她名姓:“孟娘。”
竟是老熟人,踏雪蹿到她俩中间,一口咬上孟娘脚踝,含糊骂道:“原是你这疯女人,还上等客房呢,茅房都不给你住。”
脚踝一道小小的齿印,孟娘也不恼,蹲下揉着踏雪的脑袋:“猫小二,去给客官我烫壶碧落清酿。”
“我不要。”踏雪作势要咬她的手,“你总是赖账,轻荼兜里没几个子了,经不起你霍霍。”
孟娘叹了声你这小二倒是称职,揶揄目光滑向谢轻荼,后者无奈道:“踏雪,去罢。”
黑猫泄愤似的,爪子在地板上使劲磨磨,转眼化作一位黑发黑瞳的姑娘,嘟囔着往后院去。
谢轻荼:“说罢。”
孟娘望着她。
“你此番前来狭间,可不只是惦记我这碧落清酿罢?”谢轻荼接过酒坛,帕子拭去上头沾染的泥垢,为孟娘斟了一碗。
酒香四溢。
孟娘抿一口酒:“你酿的?依旧这么难喝。”
话是这么说,面前瓷碗仍旧见了底,后又催促谢轻荼再给她满上。
谢轻荼落座,等她开口。
孟娘:“两件事。”
“一是府君命我将孟婆汤的摊子支在狭间,他们打算在奈何桥头设立新的摊位。我先前去了趟望泉客栈,怎么说呢,那位掌柜承诺的报酬很是丰厚。”
踏雪又化作黑猫,窝在柜台上假寐,二人对话落进它抖动的双耳中。
谢轻荼抬眸:“你答应了?”
“哪能啊。”孟娘摇晃见底的酒坛,“这等好处,自然是要留给你的。前提是无言客栈得有客人,府君催得紧,这事终归是要落实的。”
环顾萧条的无言客栈,谢轻荼只能向她道声多谢。
“那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