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华年没再多问,给自己冲了杯浓缩,一口下去皱起眉。
“你们昨天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方礼端着咖啡不急着喝,目光停留在打转的奶泡上,他其实现在一点也不困。
“我没去。”慕华年说。
方礼抬头看他,“不敢?”
“之前还有侥幸。那袋药撒了一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最近住哪?”
方礼太了解慕华年了,尤其看见他穿着昨天的西装再次出现在公司的时候,他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夜。
慕华年朝方礼身后的沙发扬了扬下巴,“反正我也睡不着,在哪都一样。”
孙潇进来时,两人各端着一个杯子,光闻咖啡味就够提神了。
“祖宗们,开茶话会呢?”
孙潇靠在慕华年桌边,看见他欲言又止,没理会,转身对方礼说:“人小宋在会议室了,你就让人这么等着?”
“他怎么这么有精力啊。”
方礼叹气,起身时下意识扶了把腰。慕华年轻笑一声撇过头。
“还笑呢?昨儿小庄饭都没吃直接跑了,聊得怎么样?”
慕华年的笑凝固在脸上,下意识要拿手机订餐,但解锁后又被按灭。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问:“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可没主动提你。是路远舟问起你怎么来的TOTT,我只是实话实说。”
慕华年没再问。昨晚即使夜色再深,他也看得清庄迭眼里的心疼。
“他没放下,你也没放下,”孙潇看着慕华年,“那何必相互折磨呢?”
“姐,”慕华年顿了顿,“如果一个人真的幸福,他会跑掉吗?”
孙潇明白他的意思。慕华年继续说:“我有情感障碍,我没有办法直白表达感情。说不出喜欢,也说不出爱。别人一推我,我就走。”
“可庄迭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爱他的人。我试过了……没做到。”
那次去荷兰,慕华年顺路找到了从莱,让她做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后来他问从莱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从莱没直接回答,只是让他回忆从小到大哪个选择是自己做的。
只有去荷兰。
那是慕华年这辈子唯一的叛逆,他从父母规划好的人生路上逃跑了。
他没被人坚定地选择过,没被信任过,没被爱过。从莱说这就是原因。
他习惯于被动接受一切,逃避和怀疑就成了他的本能反应。
所以无论是二十二岁还是二十八岁,庄迭对他越好,越是表白,他越是喜欢庄迭,就越是动摇。他怕哪天庄迭看清他的本质,他会自私地拉庄迭一起下沉。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慕华年在日常琐碎中暂时忘记了病痛,又或者说病痛短暂地忘记了他。
他明明已经不太记得生病前的自己了,但在庄迭身边,他永远能感受到了安全感和快乐。
于是他更怕庄迭知道,怕他知道后会害怕,会逃走。
他就是这么自私又懦弱。
他的自我评价一向尖锐又消极。
那天在高速公路上,庄迭的每一句话都在说他自己。慕华年沉默听着,却觉得那分明是自己的罪己诏,可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虽然现在看来,命中注定的结果不会因他隐瞒而改变。
好在慕华年没做让自己讨厌的事,他被动接受庄迭的爱,也默许他对自己做任何事。
他自学成才的回应方式是无条件包容。
他像个没有形状的容器,接受属于庄迭的一切,包括他的离开。
放过他,不要问理由。没什么理由,放他走。
于是三年里,慕华年一次也没主动联系庄迭。他给不了完美的爱,至少可以不打扰庄迭的生活。
人可以不明不白地相爱,却不能不明不白地不爱。
这是这段感情留给慕华年的警告。
从开始到结束,他都不明白庄迭为什么喜欢自己。
遇见庄迭前,他觉得不会有人喜欢这样的自己;遇见后,他也替庄迭觉得不值。
所以当庄迭再次靠近,慕华年怕换来又一次不明不白地重蹈覆辙。
“我的病反反复复,我的爱也是。他值得更好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孙潇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给他希望。”
“他推不开的,”慕华年想起在荷兰的无数个日夜,“我只能让他一次次对我失望,让他厌弃我,让他彻底恨我。”
“那你现在算什么?随叫随到的备胎?”
这个词确实难听,但很贴切。
慕华年笑了笑,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