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灯。”
庄迭的手停在开关上,轻声应了句“好”,走到慕华年对面坐下。
“慕华年,你想不想睡一会儿?”
“不了,”慕华年裹紧身上的毛毯,他从下午回家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日落,直到庄迭推门进来,“我过几天就搬走。”
这次庄迭没说什么,也没靠近,只是起身倒了杯蜂蜜水。
“喝点甜的吧。”
慕华年伸手接过,庄迭第一次看见他的手抖得这么厉害。
“晚上吃了吗?”庄迭轻声问。
慕华年没回答。庄迭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空空如也。
“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庄迭,”慕华年突然开口,“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我爸妈不是坦然接受了你,而是不得不接受。他们知道我就这个样子了,他们认命了,他们没想到我还能有人爱。”
“你是个出众的爱人,长相、工作、学历、人品,除了他们不得不接受的性别,”慕华年笑了笑,“我想过,如果我是个姑娘,他们可能反而会劝我离开你。但我是男的,所以他们觉得我吃不了亏。”
“多少有点自私,我知道。但那是我爸妈,而且……我其实没比他们好多少。”
庄迭的手还扶着冰箱门,整个人笼罩在冷气里。他努力控制情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再看慕华年,庄迭总会想起他拎着那袋药对自己笑的样子,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笑是不是错觉。
慕华年好像松了口气。
庄迭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让慕华年这么累。
“我愿意。就算目的不纯粹,那些好都是真的。”
“不是的,”慕华年轻叹,“他们就是希望你愧疚,这样你就会对我更好一些。”
庄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门,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我从前没得到的,你都给我了,爸妈都给我了。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怎么想?怪你们吗?我做不到。”
“我不用你怪我,你只要看清我就行了。”
慕华年不觉得庄迭看清后就会放弃,但逼他正视自己,也是在逼自己。
“庄迭,我过去上了二十多年学。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的人生就是毕业后按部就班找个工作。这就是我的人生轨迹,很无趣的。”
“在荷兰的那一年,”慕华年的声音有些涩,他在尽力寻找最贴切的形容词,“是我这辈子最生动的一年,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活着。”
前进的道路好似没有尽头,慕华年一直这么以为,于是他不知疲倦地走啊走。
遇见庄迭前的二十二年,他像台随时待命的机器,只要有人输入指令就会服从。正因为这种服从性,他在应试教育中获益,一路考到名校法学院。
没人在乎他想要什么。
直到遇见庄迭。
拥抱着他的时候,慕华年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慢慢恢复。
他是唯一一个会问慕华年“你喜欢吗”的人。
庄迭像是老天给他的奖励,补全了二十三岁慕华年缺失的那一半心脏。
所以即使庄迭离开,他也毫无怨言。
那样美好的人生让慕华年觉得不真实,好像本就不该属于自己,它只是名为庄迭的昙花。
“分开后我想了很多,没日没夜地工作,然后整晚整晚地回忆。不知道是那段时间太忙了,还是我本性暴露,我根本不会爱人……”
“别说了。”
庄迭忍不住打断,但慕华年说:“你确定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
庄迭微微发抖,悬在空中的指尖爬满情绪的神经。慕华年听他没声音了,又轻笑一声,“我一直愧疚于所有人给予我的爱,包括我父母。我无数次想过离开。我活得很累,是自讨没趣,自找苦吃的累。我会因为我的死而愧疚,却也会因为我的活而痛苦。庄迭,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无条件的爱,在我看来不可思议。从小我用乖巧听话换夸奖,用成绩单换休息时间。我得到的一切好像都标好了价格,可到头来他们说爱是无条件的,说都是我想太多。”
“可能真是我想太多了吧。但我要怎么办?不去想?我控制不了自己。”
“是你救了我,让我真正活了一次。”慕华年脸上在笑,眼神温柔至极,“再次遇见的那天,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如果你想让我跪下求你,我也会做的。”
“但只限那一天。”
“庄迭,”慕华年顿了顿,“你走吧,好不好?”
房间里的沉默在蔓延,一寸寸吞噬着过去。庄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听见门响——慕华年离开了家。
那天夜里,庄迭盖着慕华年的毛毯,拿着他放在旁边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来他去卫生间,在冷水下站了半小时,直到开始发抖。
第二天慕华年再去公司的时候,看见方礼顶着和他一样憔悴的脸。两人相视苦笑,沉默地站在电梯里。
“那个……帮我也冲杯咖啡吧。”电梯门打开,方礼跟在慕华年身后说。
“行,加糖吗?”
“加,想喝点甜的。”
慕华年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没有喝掉的那杯蜂蜜水。
“你今天还去找宋庭翮吗?”
“去,”方礼瘫坐在慕华年对面,接过咖啡时道了声谢,“我答应他了,这个项目我会跟到底的。不会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