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很大,乌云一片接一片压下来,像天破了个窟窿。
这是他们来江城后最大的一场雨,只是这场雨依旧没能阻止那架飞机的离开。
看着庄迭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慕华年蹲了下去。手机跳出微信消息,他满怀期待地点开,发现是庄逸。
“今天这么重要的会你为什么不参加?”
慕华年没回。他怔怔望着落地窗外,那架蓝色飞机划破天际,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离开了江城。
后来的三年里,慕华年有很多时间回忆。他每每想到自己那天的沉默,他就更恨自己一些。
他明明已经联系好了HR,辞职信就躺在草稿箱里。
他明明买好了两个人国庆去荷兰的机票,打算和庄迭一起回去祭拜张宪。
他明明攒够了一笔不算少的存款,订好了圣诞节去冰岛的行程。
可这一切,都在庄迭离开那晚戛然而止。
“请先添加对方好友。”
庄迭删了他,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当那架蓝色飞机的起落架收起时,庄迭按下了删除键。
他原以为那年冬天冲动删掉慕华年会是最后一次。
飞机缓缓爬升,舷窗外的雨渐渐变小,江城的建筑慢慢后退,太阳出来了。
庄迭打开邮箱,里面是庄逸从半年前就开始的骚扰,他一封封删除。
庄迭早就知道庄逸是慕华年的老板了,比慕华年以为的还要早。
“他今天喷的香水是你的?挺俗的,让他换一瓶。这味道总让人想起那些靠身体上位的女人。”
“你觉得这个角度怎么样?他的腰确实细。”
“他今天一个人敬了一桌酒,不过他还年轻,都是这样过来的。记得回去让他先洗澡。”
那些庄迭没看到的、慕华年没说的日夜,以另一种方式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
照片上的慕华年喝到双眼通红,扶桌子的手青筋凸起。
照片上的慕华年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楼彻夜工作,桌上的咖啡一杯接一杯。
照片上的慕华年强颜欢笑,端着酒杯的手始终低人一等。
这些挑衅的短信,这些偷拍的照片,庄逸最知道怎么往庄迭心上捅刀子。但同时,这些照片也让庄迭知道慕华年喝了多少酒,熬了多少夜。只要这个案子成了,慕华年就成了。
庄迭舍不得,所以他没有告诉慕华年这一切。
那一刻庄迭终于明白了慕华年的沉默,明白了他为什么没办法开口。而他也知道,慕华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庄逸的话变了味。他不再只是刺激庄迭,话里话外多了些别的情绪。
“你别说,今天见了一面,人是挺帅的。”
“他活确实不错,干净利落,直击痛点。”
“今天有小姑娘问我要他微信,我说他喜欢男的,你猜她们什么表情?”
庄迭知道庄逸接近慕华年不是真喜欢,他只是想和自己争个输赢。
和慕华年在一起之前,庄迭身上是带刺的。庄逸怕他同归于尽,总会收敛些,可现在的他有了软肋。
庄迭不能再装作无所谓了,他在乎。
他一遍遍翻看那些照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庄逸会毁掉慕华年的,就像当年他害死自己养的那条小狗一样。
也是那一刻,庄迭心中升起无尽的悲哀。原来他六岁时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也做不到。二十三岁的他毫无长进,他还是没办法和庄逸,和他背后的庄家较量。
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拿走他的一切。
从那天起,在庄迭的愤怒和心疼里,融进来了一丝动摇。他怕自己拖累了慕华年,他答应过叔叔阿姨,不会影响慕华年。
终于,在某一天,庄迭回复了第一条信息:“你好自为之。”
那天的照片上,慕华年喝得不省人事,双颊绯红,眉头紧锁,庄逸扯着他的衣领,吻在他的下颌。
庄逸很快回复:
“你是怎么追上他的?花言巧语还是死缠烂打?还是像你妈那样爬到他的床上撒欢?”
“你知道吗?慕华年是个不懂拒绝的人。骨子里的懦弱让他只会退让和被动接受。那如果再出现一个人,比你更疯,比你更直接,你说,他会离开你吗?”
“对了,如果慕华年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他会不会为了你辞职?他现在是恒远并购的骨干,最多两年我就能让他做总监。庄迭,他为了你活得很辛苦,他原本不必这样的。”
“庄迭,你不只是个错误,你还是个拖累。”
也是那一天,庄迭问出了“慕华年,你究竟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爱”会让庄迭痛苦,“不爱”也会。
而慕华年回答他的是沉默。
那一刻庄迭得到了验证,他真的爱得很辛苦。
这一次,是庄迭选择了逃避。
于是这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切中,差点包括慕华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