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过不让你学法律。当初要是听我的去学自动化,现在早在电网安稳上班了。”
慕华年沉默地听着。从他高考报志愿,到放弃保研,再到庄迭——慕孝文的每一句话都不重,却像屋檐一滴一滴下落的溶水,一点点侵蚀着他。
“要是还找不到工作呢?你们怎么活?”慕孝文抽完一根烟,慕华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慕孝文刚才的话里,他前二十三年的所有选择都是错的。这其中是否包括他和庄迭,不言自明。
慕华年固执地站在那里。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他找不到工作,没有底气承诺什么,更给不了庄迭一个家。
“实在不行就回来考公务员。当初我也是觉得法学好歹能进体制才同意的。”慕孝文说。
慕华年听到厨房里,周韵终于问到了庄迭的父母。那个自称来自江城、有家公司、是工科硕士的人,沉默了很久。
“您觉得肃城,适合我们吗?”慕华年抬起头,“我能忍受,可他凭什么忍受?”
“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能不能忍受?”慕孝文瞪了他一眼,坐回沙发,把电视音量调大,刚好盖住厨房里的对话。
“爸,”慕华年仍站在原地,“我真的很喜欢他。”
慕孝文又瞪了他一眼,烟灰缸重重放在茶几上,声响被电视新闻掩盖。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恋爱都没谈过。”慕华年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大四那段失败的恋爱,慕孝文的话在这里顿了顿,“所以你是因为喜欢男的,才没谈过恋爱?”
慕华年没有辩解,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喜欢任何人,无关性别。
“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见慕华年低头了,慕孝文肩膀放松了些,问:“哪儿的人?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慕华年复述了一遍庄迭在厨房里的话,同样在父母这个话题上停住了。
“他妈妈去世了,爸爸不管他。”
慕孝文眉眼松动了一下,侧身看了眼厨房里和周韵说笑的庄迭。这孩子看起来不错,怎么就……
“药还在吃吗?”
“嗯。”
慕孝文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好,偏偏这件事你就这么有主意。”
慕孝文的抱怨声很轻,但慕华年听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慕华年这辈子做得最多的就是低头,然后道歉。
“所以你根本不是来征求我们同意的,就像当年放弃保研一样,只是通知我们一声,是吗?”
“对。”
“你真行。医生说我们控制你?这要是叫控制……”
慕孝文还在继续说,慕华年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话说完到这个份上,够了,其他的随便吧。
“吃饭了!”厨房里周韵喊了一声,慕孝文直接从慕华年身边擦身而过,没再看他。
“别说,小庄手真巧,这饺子包得比我还好。”
慕华年看到庄迭低头笑了笑,坐到了斜对面——整个餐桌上离他最远的位置。
“庄迭。”慕华年突然开口,“过来。”
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周韵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瞧着慕孝文朝她摇头。
“妈,对不起。”
庄迭在桌下死死按住慕华年的手,但身边的人直接把十指相扣的手举在空中,“庄迭是我男朋友。”
“不是朋友,是爱人。”
屋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小小的屏幕上,四个主持人轮流祝贺全国人民新春快乐。
窗外,有小孩点了炮,“啪”地一声炸开。
“先吃饭。”周韵坐在两人对面,慕华年能看到妈妈的手在抖。
那一刻他没有后悔,只有心疼。
为什么周韵女士的儿子,会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
“庄迭,”慕华年的声音让三个人都震了一下,“你后悔吗?”
“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
“够多了。”
庄迭声音发颤,一滴泪落进面前的醋碗里。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里蘸了蘸,放进慕华年的碗里。
“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先追他的。”
“庄迭。”
那颗饺子在齿间慢慢被碾碎,留在舌面的是那不可见闻的咸。
庄迭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说:“我家庭关系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确实不算什么好家庭。但我保证不会影响到慕华年。”
“我现在在创业,可能不算稳定,但我有点积蓄,够我们俩生活的。慕华年好养活。”说到这庄迭笑了笑,继续道,“我们在中国结不了婚,但我有荷兰身份。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在荷兰领证。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记得我爱他就行。”
“就是孩子……”
“庄迭。”
庄迭有些无措,他拦住了慕华年,咬着唇,说:“对不起。”
“庄迭。”慕华年转头看他,“你给我的也够多了。”
对面的老两口一直沉默着,直到周韵给庄迭夹了个饺子。
“先吃饭吧,等会儿还要出去看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