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么了?”
“张叔走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子哑了。庄迭听见关门声,知道庄均存进了书房。
“我派人接回来,把他埋到老家。”
“他说就葬在荷兰。”
庄均存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庄迭,你自己可以吗?”
庄迭笑了,挂掉电话。
这句话该问九岁的他,那个在飞机上留了一路眼泪的他。现在的庄迭,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房子还是有些大了,”庄迭带着慕华年又回到一楼,然后走过去推开了后院的门,“但是我喜欢这个小花园,所以我们就留下了。”
玻璃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冷气。慕华年看到庄迭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冷白色的手指在长袖遮掩下变得粉红,他走过去,像是不经意般用肩膀靠在身边的人的蝴蝶骨上。
庄迭回过神,低头笑了一声。他把温室系统打开,天顶开始起水雾,慢慢有热气蒸腾着向四周扩散。他又弯下腰看着脚边已经枯死的花,用手有些执拗地试图把它扶起来,一次不行,就一次又一次。
庄迭养东西很有天赋,小时候他收养过流浪狗,养了一个月就变得白白胖胖,可惜后来还是死了。
他见不得有生命的东西活得不好,在他眼里命是很珍贵的。
可张宪住院后他就没有再回过家,他悉心养了一年的花本来也该在这个圣诞节盛开,再被他精心包装后作为又一次表白的诚意。
现在表白没说出口,花死了,人走了。
“等会儿去花市买种子,我陪你种。”
庄迭侧过头看慕华年,慕华年已经自觉拿起堆在墙角的小铲子,不过他看向庄迭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我不会,你得教我。”
慕华年真的是个好学生,庄迭第一次直观感觉到他的聪明。
这四四方方的小花园,慕华年主动揽下来一多半的活儿,庄迭一边讲解怎么清根、松土,他一边点头照做,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不过或许是温室不透气,慕华年没多久就出了汗。庄迭看着他又笑了,说:“一进来就让你干活,显得我别有所图。”
“那你还是图点别的吧,”慕华年抬手用卫衣袖子蹭了蹭发际线处的水珠,“我体力一般,干不了不久。”
庄迭突然沉默了,没多久慕华年也停下动作。
估计是热的吧,庄迭替慕华年开脱,眼前的人脸红得像他养的那株月季。
“那什么,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慕华年抢先一步拦在门口,庄迭抬头看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服气地说:“那天回来我也进修了一下,好很多了。”
“术业有专攻,你继续收拾花园,我做。”
“不行。”
慕华年终究没拗过庄迭,庄迭嘴巴一抿他就没辙了,脚步松动让到一边,却还是不放心,等着庄迭拉开玻璃门的时候补了一句:“真不会的时候就虚心请教一下。”
“我没问题!”
庄迭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慕华年还戴着手套,双手悬在空中,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嘴角带笑,转身继续完成剩下的工程。
这个小花园原本并没有这么好,是后来张宪一砖一瓦为庄迭改造成这样的。他自己加装了温室系统和可伸缩的玻璃天顶,连中间那两把竹椅和小茶几都是亲手做的。
庄迭的童年有一大半时间在这里度过,小学的时候画画,初中的时候看书,高中的时候写作业。张宪并不是时刻在他身边,但一日三餐总会陪他吃,从不会让庄迭找不到。
厨房也在一楼,庄迭等着锅里的东西熟透,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去处理冰箱里最后两块牛排。做饭的间隙,他一抬头就能看到慕华年。
其实他还是不习惯,这是第一次回家时,桌上没有现成的饭菜。
庄迭的眼睛被水汽熏热,他瞧着慕华年把最后一盆向日葵拔下来,用铲子将新土铺上去,走到墙角找了一个大袋子,将满地狼藉收拾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门口,可又好像怕进屋子会怕地板踩脏,于是转身回去用浇花的水管把手和胳膊都洗干净,连带着擦洗了一遍手套和工具,最后回到门口时,脱了鞋才踩进来。
“欸。”庄迭刚想开口拦他,因为他进来后没开暖气,地板应该很凉。可慕华年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他走过去把沾了泥土的鞋放在门口,回头问:“有新拖鞋吗?没有的话,你穿过的也行。”
庄迭手里的汤勺擦着锅边,他顿了一下,笑着指指进门处的小柜子,说:“下面有新的,不过是夏天的那种,有点薄。我的在第一层,也是刚洗过的。”
慕华年点了点头,庄迭看着他拿起最上面那双灰色毛绒拖鞋,拿在手里时还愣了一下。庄迭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容易受凉,手脚都凉,所以冬天的东西都是这种毛茸茸的。你试试呢,真挺暖和的。”
庄迭像热情分享自己心爱玩具的小朋友一样,慕华年背对着他,眉眼一松,露出不自知的笑,他最后还真踩着这双拖鞋来了厨房。
“我又给你铺了一层土,间断着撒了些肥料,今晚用水汽喷湿,明天应该就能种了。”
“你不是不会吗?”
庄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慕华年脸上没有丝毫心虚,“没这么系统地种过,但是我爸妈爱养花,会买那种盆栽,我大概知道一点。”
慕华年好像从来让人抓不到把柄,他好像真的不会说谎,庄迭觉得这在现在这个时代太难得了。
“你准备做什么?”慕华年看着架起来的几口锅,分别煮着不同的东西,“西餐吗?”
“家里没多少东西了,我们去买花的时候还得买点菜。我大概看了看,只剩下两块牛排和一点蔬菜,我做个罗宋汤,煎个牛排行吗?”
“确定自己能搞定?”
“能的,肯定能的。”
庄迭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因为他刚才腌牛排的时候好像盐放多了,他又用水冲了一遍,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咸。
事实证明牛排不咸,但太老了,老到慕华年觉得自己可以吃一辈子。
“你……我……算了,你尝尝汤。”
庄迭自己吃了一口,简直是两眼一黑,于是伸手把汤往慕华年眼前推了推。他记得自己是按照张宪的手法做的,但他忘记关注张宪在加热过程中调过一次火。
“吃吧,也能吃。”仅限于能吃。
慕华年说得很勉强,吃得更勉强,但还是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最后用罗宋汤顺了顺,咂摸着味道,说:“汤不错,下次还能做。”
“牛排也可以的。”
庄迭小声抱怨,却也自知理亏,他的那份他真的吃不动了,他胃口还是没恢复,吃一点就想吐。
慕华年见过庄迭的正常饭量,自然明白他的反常。虽然从墓园回来他总是时不时笑一下,可那笑不达眼底,这双好看的眼睛还是常含泪水。
“还想吃别的吗?”慕华年抬头问。庄迭摇了摇头,他就又问,“蛋炒饭也不吃?”
庄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端好歹把罗宋汤喝完了。
实际上那天的蛋炒饭他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送进嘴里,伴着眼泪咽下去。
“那天想吃蛋炒饭,是因为张叔原来也不会做饭。我们刚来荷兰的时候,吃了半个月蛋炒饭。后来我吃厌了,他再也没做过。”
“慕华年,我还是想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