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还是喜欢把希望寻个寄托。”庄迭抬起头,眼瞳清亮,帽檐压下眉梢,却遮不住颤动的双睫。他微微眯眼,笑着说:“因为心有所愿,却力不从心。”
庄迭的手滑过转经筒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他就可以在佛前亲吻慕华年了。
只是他说完就低下了头,寂静雪景中有一两声轻笑传进慕华年的耳朵。
离开寺庙前,庄迭回头看了一眼佛塔,他突然想做个虔诚的信徒。
车一口气开到门源加油站。慕华年停好车熄了火。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下午两点才能到城里。于是他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把周韵做的最后两个油饼递给庄迭。
“你不饿吗?”庄迭接过他拧开的水瓶,顺了顺嘴里的东西。
“你先垫垫,进城再吃饭。”
“我问你呢。”
慕华年斜倚在车门边,低头看他,“早上吃多了,不饿。”
庄迭吃东西仔细,塑料袋摊在掌心,一点渣都不掉。慕华年看着,觉得此刻的他尤其像猫,那种吃完东西要舔爪子的猫。
“慕华年,”庄迭吃完最后一口,坐直了还是比站着的慕华年矮一截,只好仰头看他,“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你不欠我的。”
不欠吗?
刚才庄迭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踩在慕华年心上,他在前面走得心不在焉,全副注意力都在那小心翼翼的动静上。
和庄迭在一起的时候太快乐了。只要庄迭在身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慕华年都觉得高兴。
可上次在一起,难道不就是贪图这份开心吗?
爱他,不就是因为他能给你你自己给不了的情绪?
正午太阳明晃晃的,庄迭看见慕华年地上的影子动了动,笑着继续说:“我是真想和好,特别想,三年前我上了飞机就后悔了,可我还是走了。我是成年人,懂你那句‘责任自负’什么意思,我没指望你轻易原谅。”他顿了顿,“你不用有什么负担,不用像上次那样答应我。”
“上次哪样?”
慕华年声压很低,庄迭更不敢抬头了,“就因为我那句‘你舍得让我遗憾吗’。”
从西宁到门源这段,夏天能看到整片的油菜花。可惜现在是冬天,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戈壁滩。
不过那样美的油菜花庄迭也还是见过的,在慕华年的手机里,是十四岁的他和家人的合照背景。
有些话一说出口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就像现在,车里的沉默几乎要压死他,但他不得不说。
爱这东西还是太玄妙,比佛经还难懂。盘问起爱的原因,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相爱的人偏偏都怕,怕自己才是更自私的那个。
“想吃什么?”慕华年这一问,才把庄迭从思绪里拉出来。
“火锅。”
慕华年找了找附近的馆子,正好有家涮羊肉。他们到的时候午市刚结束,就剩老板两口子在收拾。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提来一壶热茶,说:“刚泡的,可能没什么味儿,”她说着往后厨走,“要不喝奶茶?中午自家煮的,就是咸口的,你们外地小孩不知道喝不喝的惯。”
老板娘圆圆的脸上两个酒窝,庄迭看着就不自觉放松下来,朝她背影喊了声“谢谢”。
“中午羊肉卖得好,你们先点,让我家那口子现切。”
慕华年点点头,把勾好的菜单递给庄迭。庄迭正反翻了翻,看都没怎么看就递回去了。他没什么忌口的,不多的几样慕华年还都记得。
“看你们不像本地人啊,怎么是肃城车牌?”
吃到一半,老板忙完过来休息,店里就他们一桌,很自来熟地坐到旁边。
“我家是肃城的。”
慕华年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吃饭,他说不说话都让人觉得不好相处。老板没想到他会搭话,但见他不往下说,就笑着转向庄迭,“小伙子你呢?”
“算是江城的吧,不过没在那儿住多久。”
“江城好啊,”老板端着茶缸,腰上的围裙沾着刚才切羊肉溅的血水,凝固后的血迹只化作一团污,不过要不是慕华年观察仔细,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老板咂咂嘴继续说:“我们村去年考出去一个,好像就是去江城了。今年过年都没回来,说是路太远嫌麻烦,我看毕业更不会回来了。”说着叹了口气,“不回来也好啊,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留守村落的人大都爱聊这些,庄迭陪着聊了两句。老板被哄得高兴,差点把过年剩的酒拿出来,想起他们开车才作罢,结账时非要给打八折。不过庄迭还是按原价付了。
这顿饭让他踏实不少,热气腾腾的锅子,早上现宰的羊肉,菜虽然种类不多但都很新鲜,他很久没吃过火锅,也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
有时候晚上路过莱顿,庄迭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从前的慕华年,不知道是好是坏。
“累吗?”
回到车上,车里一股火锅味。慕华年拿起通风口的清新剂喷了两下,打开内循环。
这车有些老,内循环一启动,就算不发动也嗡嗡响,两个人的沉默在这时显得更加明显。
“连续跑十几天了,今天歇歇吧。回酒店收拾一下,睡个觉,晚上随便逛逛。”
庄迭应了声好,拧动车钥匙。慕华年不知在想什么,直勾勾盯着刚才吃饭的店。庄迭打了转向灯左右看看,往右转头时随口问:“刚吃饭的时候就挺沉默的,想什么呢?”
慕华年顿了顿,回过神,“人和人的日子终究还是不一样。幸福这东西,求佛求不来。”
从进店起,慕华年就想起寺庙里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们是大多数中年夫妻的缩影,相敬如宾,但难掩岁月蹉跎后的凉薄。
可火锅店老板两口子不一样。店面不大,收银台贴着儿子高中的奖状。老板娘收拾得利索,一个人管着前厅,虽然忙但精神头很好。老板年纪大些,手上都是握刀的老茧,裤腿上混着血渍和水渍,看着疲惫,但说起老婆孩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
年纪差不多的两对夫妻,日子却过得天差地别。
庄迭懂他的意思,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后视镜里老板娘拿着洗好的围裙出来,将那张满是生活的布料晒在阳光正好的时候。
“可能大多数感情到最后,都是靠责任在撑着,不是爱。”
庄迭说得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慕华年却因为这句话转过头来。
“但这也没什么,”庄迭笑了笑,“或许我们会是那极少数爱到最后的,又或许我们也不过尔尔,可至少相爱的时候别分开,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