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开了多久,久到天色垂墨,庄迭昏昏沉沉睡了两觉,再睁眼的时候不远处有隐隐波光,他一边问,一边看车载地图。
“我们今晚住哪?”
“我要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此时的慕华年好像比以往更有耐心,语调轻扬,透露着庄迭不解的愉悦。
“都可以,”庄迭看着他,“不过你可以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也还好吧,我最近不都是这样吗?”
不一样。庄迭没有戳穿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慕华年就自顾自说:“第一个问题,前面那个是湟水,我们要沿着它开一段。第二个问题,我们的目的地是西宁,今晚住那。”
“又回到你的计划了吗?”
“当计划被打破时它就不存在了。可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回到原路了。”
庄迭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他也并没有要慕华年回头去找二十二岁的庄迭。
二十七岁的庄迭会在慕华年的人生路上等着他。
这样……也可以吧?
然而夜色确实太黑,庄迭又错过了青海湖。他们从两片水域的夹缝中穿行,路过青海湖的时候,湖在慕华年那一侧,而庄迭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慕华年。
两个人到西宁已经是晚上十点,可西北的城市好像都能将白天的热闹延续到了深夜,又或者十点在这还称不上夜晚。
慕华年开车经过一条小吃街的时候听到了音乐,看到有人群在围着跳舞。
“吃夜宵吗?”
庄迭点头,慕华年将车停到路边,两个人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小姑娘拦住。
“哥哥!买花吗!”
小姑娘梳着小辫,穿着民族服饰,眼睛亮亮的,几乎扑到了庄迭怀里。庄迭笑着扶住她,问:“我买花送给谁呀?”
“你说呢?”
小姑娘倒是机灵,直接将花递到了慕华年手边。慕华年皱了皱眉,看起来有点凶,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却未收回递花的手。
“多少钱?”
小姑娘意外地看着慕华年,他接过花,同时从口袋里拿出加油站找的零钱,“现金可以吗?”
“可以!三十块!”
其实这束花在西北的寒冬里已经被递给过无数人了,在搓摩中慢慢消散了光彩,值不了三十块。可慕华年没有还价,他抽了一张十块和一张二十给女孩。
“永远幸福!”女孩说完攥着钱跑远。
慕华年低头看着手上的花,有玫瑰,还有一些随便从花圃摘的,包装也算不上多精美,比不上庄迭从前送他的任何一束。
“你要吗?”
慕华年语气轻松,他没动,也没看庄迭,可是庄迭脸上的笑容慢慢堆起来。
“难不成是买给自己的吗?”
“不行?”
庄迭没有再嘴硬,伸手接过花束,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三十还是有点贵了。”
过了好久,庄迭忽然开口,慕华年轻笑一声,“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是,我当时就觉得贵,但是你动作太快,我要是开口,岂不是驳了你的面子?”
慕华年笑了笑,“都不容易,再加上节日溢价,正常。”
节日。
庄迭怔忡,后来他们路过一家咖啡馆,橱窗贴着“情人节特惠——情侣第二杯半价”,他才反应过来。
才三年,他就忘记了二月十四是情人节,明明从前是他最喜欢追着慕华年讨要各种节日礼物的。
庄迭此时再端详手上的花,那些被风霜掠过的花瓣好像更加脆弱。
“很久不过,忘了。”
慕华年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带着庄迭走进一家烤羊肉店。
“吃什么?”
慕华年递来菜单,庄迭手里的花显得突兀,可他的确一刻也不想放下。
“你点吧,我饿了。”
慕华年嘴角弧度加深,他指着菜单和老板报了几个名字,回头时,庄迭仍对着花发呆。
“就这么喜欢?”
“嗯。”庄迭用手指摸了摸花瓣上的痕迹,“因为是二十七岁的庄迭,收到的第一束花。”
慕华年点了点头,拆开一次性餐具给庄迭倒了红枣茶,然后抽了三张纸巾平铺在桌上,向庄迭伸出手,“给我吧,先吃饭。”
庄迭没有执拗,他把花递过去,手指抽离的时候擦过慕华年的手腕。
“你走了,院子里的花呢?”饭吃到一半,慕华年看到桌上的花后突然问。
“房子卖了。”
“为什么?”
庄迭端着桌上的红枣茶喝了一口,“房子越大,显得我越落寞。张叔走了,你也走了,我晚上上厕所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瘆人。”
慕华年其实也很喜欢那一院春色。他在那儿和庄迭滚了一身泥土,两个人都把对方种在土里又养了一遍。
“现在我住的房子离公司近,离你学校也近,我有时候晚上会去莱顿逛逛。”庄迭继续说,“我们俩住够了。”
慕华年什么也没说。
在二月十四的最后半小时,他们回到酒店。
庄迭依旧捧着那束花,他先是把花放在自己床头,后来又觉得不妥当,找了一个饮料瓶接了半瓶水。
他不知道这看上去就脆弱的花还能活多久,但他想让它哪怕多活一秒也行。
慕华年就靠着床头看他忙忙碌碌,没有评价,没有调侃,酒店昏黄的灯光带着独有的温柔。
二月十四,平静的一夜。庄迭在道了晚安后偷偷溜下床,亲吻了玫瑰,也亲吻了慕华年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