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宋禾念穿过人群找到了姜颂,站在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惊疑问道:“颂,里面那个男的是谁啊?”
姜颂盯着程回僵硬的后背,又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他是程回的噩梦,“是他爸爸。”
自从回到白水镇,姜颂不是没有疑惑过。
程奶奶离开了,程爸爸哪里去了?但是程回没有主动提起,也不好多问些什么,就怕会因为她的好奇而勾起程回不好的记忆。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听见邻居们嘈嘈切切,也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在七年前,程永不改酗酒,偷拿了小卖铺程奶奶攒的钱去喝酒赌博,在酒桌上和人起了争执,更在一次酒桌争执后尾随对方至家,在极度不理智的状态下,做出了纵火的疯狂举动……
万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最终锒铛入狱,被判了七年。
为了赔偿受害者的损失,掏空了家底的程奶奶拖着病体,又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好不容易债还清了,老人家的身体也彻底垮了,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疲惫,永远地离开了。
就在昨天,程永刑满释放,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忏悔,而是找了个馆子喝酒,可他身上没钱,被对方追着要债追到了小卖铺。
于是,便有了一大清早吵吵嚷嚷的声音引来了一个巷子的邻居围观。
当时程回刚从早点铺买回来两张馅饼和一杯豆浆,豆浆在刚才被掀翻在了地上,到现在都没干。
馅饼现在也已经到了程永的肚子里。
“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群人带到店里要债吗?”程回的声音终于响起,很平静,平静得底下却像是冻结的火山。
程永闻言嗤笑一声,“怎么?你现在长大了,都敢质问你老子我了?我在那个地方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喝一口怎么了?我出来喝口酒也犯法?”
“你要喝酒是你的事,给酒钱也是你的事。奶奶当年说了,从你进去那天开始到还完所有债的那一秒,你的事就是你的事,不管是欠钱了还是挨打了都和我没有关系。所以现在,”程回伸出手,不留情面道,“把刚才的酒钱还有你吃掉的我的早饭钱,一分不少还给我。”
程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你是你奶奶生的还是我生的?老子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你如果真听你奶奶的话,就应该像她一样给我还债,一辈子给我还债!”
“如果不是你奶奶会那么早离开吗?这不是我说的,是当年奶奶在病床前一字一句、亲口说的。”程回的脑海里都是奶奶临终前的模样。
奶奶临终前虚弱却无比清晰的话语,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刀,再次凌迟着程回的心。
老人家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叮嘱:
“满满,之前是奶奶在,成了你和你爸爸之间扯不断的纠葛。好在在奶奶离开前,还完了他造的孽,以后不管是他又欠了债还是打了人,满满都可以不管。
“奶奶走了之后,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你们强行牵扯在一起了。
“奶奶希望你不像我一样,一辈子都被你爸爸支配。奶奶只希望你以后过得开心幸福,不想管小卖铺就不管,想养小狗就养,奶奶都支持你。”
“这个家,”程回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现在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没有资格再动家里的一分一毫。要么,就按价,拿了多少给多少,要么,就再也别踏进这个家门。”
说到最后,程回情绪有些激动,语气也和以往不一样。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炸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惊呆了所有围观的人。
姜颂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她眼睁睁看着程永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带着暴戾,毫无预兆地抬起粗壮的手臂,朝着程回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程回被打了一个踉跄,脸上也是火辣辣地疼。
有那么一瞬间,混沌的念头闪过:算了,要不就算了吧。或许奶奶在天之灵,已经原谅了这个不孝的儿子?自己是不是也该……
但他立刻清醒过来。
可是他没资格替奶奶原谅,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奶奶到底有没有原谅爸爸。
但是此时此刻,奶奶离开时的痛比起脸上被打的痛,还是前者更痛些。
所以,他选择了不原谅。
小卖铺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地上那滩水,还在静静地蔓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