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进去看了,所有班级都关灯锁门了,没有学生了。你等的同学是不是早就走了?”
“不会的,”程回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是毫无理由的笃定,“她不会不告诉我一声就回家的。”
脸上忽然感到一点冰凉。
他抬起头,借着门卫室窗户透出的光和路灯昏黄的光晕,终于看到了——一点点、一星星,极其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白色颗粒,正从漆黑的天幕中,试探着飘落下来。
下雪了。
是真的下雪了。
小早期盼了整个冬天,约定要和他一起看的雪终于来了。
可是现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独自站在了这场初降的雪里。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雪,看来今晚就要下不小了。同学,赶紧回家去吧。”
门卫大爷再次催促,“同学,赶紧回家去吧!雪大了路更难走!”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厚棉袄、步履有些蹒跚的身影,急匆匆地从巷子那头赶了过来,是程奶奶。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懊恼,嘴里念叨着:“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赶到程回身边,一把拉住他冰凉的胳膊,“满满!走,跟奶奶回家!冻坏了吧?”
“奶奶,”程回没有立刻挪步,执拗地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小早还没出来。”程回说道。
“奶奶忘了,今天小早爸爸还专门过来提醒我呢。小早一家因为工作调动,早上就搬走了。”
“搬走了?”程回像是没听懂,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还回来吗?”
程奶奶看着孙子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摇摇头,语气不确定,“哟,这,奶奶也不清楚,”
领着失魂落魄的程回进了小卖铺,温暖的气息的瞬间包裹上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程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从冰柜里去出一根用牛皮纸包着的细长的东西,递到他面前,试图用轻快的语气驱散孙子的低落,
“看,这是小早送给你的糖葫芦,奶奶一直冻在冰柜里,就怕化了。”
看程回好像兴致不高,呆呆地盯着她手中的糖葫芦,程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把糖葫芦塞进了他的手里,“等你们长大了,就会再见到了,快拿进房间里去吃,小早爸爸说了,化了就不好吃了。”
程回接过糖葫芦,竹签的冰凉透过牛皮纸传递到掌心,指尖的温度却又在慢慢融化附着在上面的细微霜花。
风声变得更加凄厉,呼啸着掠过屋顶和巷弄,仿佛不甘心被阻挡在外,拼命想闯进来,重新冰封他手里唯一一点带着余温的承诺。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那个小而整洁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拆开已经有些被冰霜濡湿的牛皮纸,鲜艳的山楂果一颗颗串在竹签上,外面包裹着一层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金黄色糖壳。
因为室内炉火的温暖,坚硬的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微微融化变软,表层泛起润泽的光,边缘处有一小滴融化的糖浆,正颤巍巍地、缓慢地凝聚,快要滴落到他握签的手指上。
而程回却没有立刻去吃,他的目光越过手中的糖葫芦,越过自己房间小小的玻璃窗,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投向巷子对面,姜家小院的方向。
枣树的叶子早已掉尽,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曲折的黑色剪影。
那些她心心念念想要挂上去的、红艳艳的毛线球,最终也没有出现在枝头。
姜家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寂静得像从未有人居住过。
那里……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亮起温暖的灯光了?那个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是不是就此沉寂下去了?
指尖传来一点粘腻的触感,是那滴融化的糖浆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滴落下来,恰好落在他的指尖。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一股纯粹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强势地蔓延至整个口腔。
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山楂本身的、被糖衣难以掩盖的酸涩尾调。
他怔怔地保持着那个动作,目光依旧凝固在窗外姜家的方向。
直到更多的糖浆开始融化,顺着他握签的手指缓缓流下,再次带来黏腻的触感。
而当他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略微回神再次抬起眼望向窗外时——窗外早已漫天飘雪。
漫天飞舞的密集的雪花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
它们被巷子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照亮,每一片都在光柱中疯狂旋转、闪烁,仿佛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告别仪式。
大雪迅速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那个熟悉世界的轮廓。
摆在小卖铺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足以穿透薄薄的墙壁传进程回的房间。
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清晰地播报着:
“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预计未来一周,我国北方地区气温将出现‘断崖式’下跌,局部地区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二十至二十五摄氏度。部分区域将迎来今年入冬以来最强降雪过程,可能伴随大暴雪甚至特大暴雪等极寒天气。提醒广大市民,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注意防寒保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风雪愈发猛烈的呼啸。
程回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糖葫芦,糖壳几乎完全融化,变得粘稠不堪,山楂果也微微回软。
他轻轻放下那根几乎不成形的糖葫芦,拿过桌上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纯白的纸张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字迹端正,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力透纸背:
“你离开的第一天,我的世界下起了大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