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颂。

她举着那个银色小手电，从下巴往上照着自己的脸，故意瞪大眼睛，龇牙咧嘴，想吓程回一跳。

程回的手停在半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平静地按下了开关。

“啪嗒。”

头顶的灯亮了起来，盖过了手电筒微弱的光。

姜颂清秀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笑容的小脸，清晰地出现在明亮的灯光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一个人不害怕就好。”程回说道，既然能捣乱想着吓自己，应该是不害怕的。

姜颂关了手电筒，笑嘻嘻地重新坐在凳子上，“当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是满满的房间，是最安全的。”

或许是妹妹对哥哥的看法，认为只要是他，就是安全的、正确的。

在姜颂眼中，程回好像就是“正确”和“安全”的代名词。

她对他始终都是百分百的肯定和信任，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倒是经常害怕自己才是骗人的小狗。

“我刚才发现，”姜颂拿着手电筒站起来，关了灯凑到程回的身边，给他演示自己刚才的新发现，

“黑着灯的屋子特别像过生日。”

“你看，我把手电筒打开了，像不像点燃了一根蜡烛？你吹一下。”

程回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好笑，但还是配合地低下头，朝着那束并不存在实体的光，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气的同时，姜颂飞快地关上手电筒。

“蜡烛灭啦，刚刚许了什么愿？”

程回摸索着再次打开房间的灯。

光明重现，他看着姜颂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不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

姜自谦和冯立萍回来的很晚，他们去小卖铺接回了已经睡着的姜颂，凑合着吃了口饭就休息了。

等第二天姜颂醒来的时候，家里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但她早就不是早上醒来见不到爸爸妈妈就会哭的小孩子了。

从床上噌一下坐起来，洗漱好之后，穿好雨衣和雨靴就冲出了院门。

其实她昨天就想玩了，只是一直在下雨，雨停了天却黑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昨晚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门口那条不太平整的水泥路上，积起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洼。

雨水清澈透亮，像一面面形状不规则的小镜子，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屋檐的轮廓。

秋雨之后的空气冷冷的，还有一股独属于秋天的气息。这一切对姜颂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游乐场”。

瞄准最近的一个水坑，高高抬起脚——

“啪嗒！”

橡胶靴底结结实实地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透明的水花，像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烟花，在空中短暂绽放，然后洒落在她的裤脚和雨衣下摆。

哗哗砰砰的声音在清晨相对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这动静吸引，程回打开窗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粉色的“小兔子”正在水坑里玩得不亦乐乎。

“小早，”忍不住叫了她一声，“雨水太脏了，玩够了就回去吧。”

回过头看见程回站在小卖铺的窗户后面，姜颂又来了兴趣，招手邀请程回一起来。

后来，程回只是答应了和她出门，但是没有答应会和她一起踩水。

他换上了干燥的鞋子和外套，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屋檐下的干燥处，看着她撒欢。

只是，孩子们大概都听过“乐极生悲”这个词，但真正懂得它的含义，往往是在尝到教训之后。

橡胶雨靴踩在水泥路上，居然会这么滑。

程回眼睁睁看着那只粉色的兔子哐当一声摔倒在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

水泥路硬，用手撑了一下就蹭破了皮。

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感从手掌传来，像是把伤口放在炭火上烤，疼得她鼻子一酸，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姜颂坐在地上看着红肿又渗出血的伤口，一时之间忘了起来，只想着怎么才能不疼，什么时候才能好。

程回快步冲了过来把伞都丢在了一边。

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掌心的伤口，眉头紧紧蹙起，脸色甚至比摔跤的姜颂还要白上几分。

进了小卖铺，程奶奶用碘伏给姜颂处理完伤口，心疼道：“小早啊，以后走路一定要注意，你看这小手嫩的，出这么多血。疼不疼啊？”

说着给姜颂吹了吹，仿佛这样真能把疼痛赶走。

程回一直站在旁边，伤口上的血珠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

看着奶奶用棉签擦拭时姜颂忍不住瑟缩的手指，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忽然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回来了。

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白色的底，上面印着许多蓝色、晶莹的、六角形的雪花图案，看上去干净又可爱。

“贴上好的快一点，也能保护伤口。”

他一边帮忙贴创可贴一边轻轻吹着伤口，这个时候他多希望自己也有魔法，吹几下这道伤口就能愈合。

“伤口不小，还沾了雨水，等妈妈回来记得让妈妈再帮你清洗一下。”

姜颂一本正经，“奶奶，等我妈妈回来，我的伤肯定自己都已经长好啦。”

说完自己还笑了笑，看向一边的程回。不曾想他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一直在盯着她的手看。

怕他担心，重复安慰道：“真的，已经愈合了。”

小时候不管做什么，好像都会受伤。走路会摔，跑步也会摔，怕摔倒的时候更会摔。

有大人说，小孩子摔着摔着就学会走路了，姜颂就是从小摔到大的。

又说小孩子摔着摔着就长大了，但是没有说长大之后就不会摔倒了。

回到房间后，姜颂一直在想着，她一直都说自己不是一年级的小孩子了，当时她摔倒了会哭，现在肯定不会了。

可是当她坐在地上看着手掌流血的伤口时，鼻子还是不争气的酸了。

这张雪花创可贴，好像真的有某种能让她忘记疼痛的“魔法”。

等到冯立萍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悄悄地开始结痂了。